宅院地处偏僻,紧邻城墙,门口的青石板路少有人迹。
她拜见完柒老太公,卸下了易容,便沿着小路走向后院的厢房,敲响了房门:
“徐大人……”
原来永江市令徐大人和两名随从,就藏在柒奺这座别院中。
那晚,徐大人同方大人在门外的谈话,都被楼上的袁三娘听见了。她走出房门,见方大人慌慌张张地去见了安庆生,便吩咐张大头挑了几名身手好的小厮,骑了两匹快马,率先去追徐大人。
他们快马加鞭,在官道上截住了徐大人的车马,又将马车引至树林中,扫掉车辙,这才在丛林掩护中躲过了安庆生的人。
可袁三娘不便收留徐大人,便差人连夜去寻柒奺,才将徐大人安置在了此处。
“徐大人,民妇柒氏求见。”
徐大人年事已高,为人刚正固执,听说安庆生派人想要抓他回去,气得吹胡子瞪眼,当晚就吵着要上平京揭发他们。好在他的两名随从虽然年轻,却是明事理的,一左一右把着门就不让他出去,二人忠诚正直,不希望自己的主子出事。
柒奺如是敲了五六下,门终于开了。
徐大人穿着粗布长衫,正襟危坐地瞪着手里的书卷,似是还在生闷气。
柒奺上去欠身行礼:“徐大人,民妇这里简陋,委屈大人您了。”
“哼!”徐大人捋着花白胡子,瞥了柒奺一眼,“柒娘子,这大白天的,为何不让老夫回永江去?老夫还不信他安庆生胆大包天,敢刺杀朝廷命官!”
柒奺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徐大人,恕民妇直言,您昨晚实不该说那番什么告他们官商勾结的话。此话您放在心里便罢了,怎能随意往外说呢?您说完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他们怎肯轻易放了您?这可叫作‘放虎归山’啊……”
“你……”徐大人指指柒奺,半天说不出话来,“哼,老夫就是说了!他们敢拿我怎么样?老夫就是证人!他们官商勾结扰乱凉州商事,迫害平民百姓,就该削职下狱,还百姓们一片青天!”
徐大人激动地伸出两条枯槁的手臂。
柒奺忍不住低头抚嘴,指了指桌旁的凳子。徐大人收回手臂,又侧过身去:
“……坐吧。”
“谢大人。”
柒奺施施然坐下,替徐大人和自己倒上热茶:“官商勾结是不假……可这事可大也可小。民妇不知,徐大人所说的‘迫害平民百姓’是何意?徐大人,是掌握了关键证据么?”
“那、那倒没有。”徐大人缩缩脖子,又大声说道,“老夫干了二十八年的市令,商场里的事见得多了!虽然安庆生的做法老夫闻所未闻,可他的做法,定有不妥之处,只是……只是老夫还想不明白具体是什么罢了!”
“其实,民妇同您想得一样。”柒奺说道,“民妇也认为,子衿坊的做法,必然后患无穷。可您现在便要上书,恐怕还不是时候,同样的,您现在要回永江城,怕也不是时候。”
“这……这是为何啊!”
徐大人侧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瞥向柒奺。
“其一,您是见证人,可您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我想朝廷不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花大量精力彻查清楚。所以,我们只有等,等子衿坊的弊端显露出来,切实造成了危害,有了更多的人证物证,才能一击致命。”
“那造成危害,不就晚了吗?”徐大人并不认同,“等百姓蒙受损失,抓了他姓安的,百姓的损失又该当如何!”
“可我们没得选。”柒奺镇定地说道,“若没有足够的证据扳倒安庆生,您一封奏折上去也不过隔靴搔痒,最多,也不过朝廷派位钦差大臣来,象征性地走个过场——若要彻查,会得罪多少人?大家都是官场中人,朝廷无论派谁来,最终定然不了了之。如此打草惊蛇,将来若要将此事揭发,将难上加难,还会牵连徐大人您的仕途官声。”
“我不怕!”徐大人大手一挥,“老夫活了六十八岁,早就活够了!若能为民做主,哪怕豁出这条老命也在所不惜!”
“可如此,百姓却少了一位真正替他们着想的好官。”
徐大人顿时哑然。
柒奺继续说道:“还请徐大人体谅,民妇此番皆是肺腑之言,不让您回永江,也是真心替您的安危着想。您这一回去,百里路程,哪怕顺利回了永江,他们也有太多的办法,可以不留痕迹地让您永远闭嘴。”
听了柒奺所言,一名随从也连忙劝道:“大人,您一生清廉,随从就我们俩,还是您打小收养了我们……那匹马也老了,跑起来直喘大气,我们实在担心您的安危啊!不如就听柒娘子的,先在这儿住上一阵子吧……”
徐大人重重叹了口气,沉默起来。
良久后,他轻轻问道:“那永江那边……本官又该如何交代?”
“您就写一封信,称途中突发疾病,只能就地休养一段时间,您年事已高,想必永江主簿会体谅的。”柒奺说,“信我会差人替您送去,您就在这儿好生休养,等时机到了,再将奏折呈上去也不迟。”
徐大人无可奈何,只好点点头:“好吧好吧……就依你吧,唉!”
徐大人六十八岁,却仍是孩童性情,在别院同柒老太公聊天下棋,烤火喝酒,两个老头相见恨晚,差点成了拜把子的兄弟。祁楚忙得陀螺转,柒奺只要去济世堂照料,都会顺路来别院侍候。久而久之,徐大人也不见外,直唤柒奺“奺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