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平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带着僵硬，站在一侧回头看了眼沈千峰，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终究没伸出。

巧燕红着眼，见小姐如今模样，心中心疼难掩，却也不知能说点什么。

一直坐于后方的沈千峰将手中茶盏放下，起身便出去了，从头至尾没看沈梦安一眼。

沈昌平见状，看了眼沈梦安，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跟着走了。

只有巧燕还执着守着，看着时间准时准点端来吃食，即使知道沈梦安不会回应，还是自顾自说着话。

“小姐，吃点吧，今天的饭菜都是你爱吃的，红烧狮子头、糯米莲藕……”

“还有银耳莲子羹诶，小姐，你以前不是最爱这一口吗？”

巧燕端至沈梦安面前，等了一会儿，最后失望地放回原处。

“小姐不吃，那我就吃了。”

话落，巧燕还当真捧着大口大口喝起来。

“小姐知道的，我很贪吃。”

巧燕边喝边含糊道:“我一家七口人，除爹娘和祖母外，还有三个弟弟。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吃的都是紧着他们来，我总是排在最后，总是吃不饱，甚至饿肚子。”

“但我不怪他们，爹娘每天很辛苦，祖母年纪大了，弟弟们又还在长身体。我甚至很满足，一家人总有牺牲，能有一口吃的，能完完整整好好过下去已经很好了。”

说到这里，巧燕顿了一下，抬起盅碗仰头又是一大口，盅碗落下，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她吐字艰难，哽咽着:“可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因为二两五钱就把我卖了。”

“二两五钱，好多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值这么多。”

“我求爹娘不要把我卖了，求祖母救我，我很能干的，洗衣做饭，从小到大一家人的衣服，无论寒暑易节都是我洗的，我什么都能做，我也出去找活计，别卖我……求求了……”

“见我哭哭啼啼，攥着我爹裤脚死活不松手，老鸨问我爹还卖不卖。”

“我爹说，‘卖！谁说不卖了！’抬手打了我一巴掌，‘这是让你去过好日子！让人伺候你，你别不知好赖！’我不信，被打了也不松手，我爹就让弟弟们拉我，掰我的手。”

“无数手脚都在往我身上落，我拼命抓紧，却还是落了空。”

巧燕擦了擦嘴，眼角泪水无声地落，声音颤动，“我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大哭，看着老鸨从怀里摸出钱袋数数，我爹和弟弟们眼里像发了光，分不出一丝多余眼神给我，紧盯着老鸨的数钱的手。”

“那一刻我才明白，哭是毫无用处的。”

说到这里，巧燕站起来，抹掉泪珠收敛情绪，将喝光的盅碗捡起，边收拾边告知故事结局。

“但是我很幸运，在那天遇到了公子，他花两倍的钱将我截下。”

“公子问我，愿不愿意当个侍奉人的丫鬟，我看着拿多一倍钱早笑咧嘴的那些人，点头。”

“后来我学了规矩，被带到小姐身边，公子说，这是他小妹，有什么事都给他说，我应了。”

“到了小姐身边，小姐也待我很好，不曾打骂，还总将吃食分赠，从那以后，我再未体会过饿肚子。”

巧燕看向沈梦安，眼眶没忍住再度泛红，是她辜负。

“后来呢？”

突然，沈梦安转头开口问道。

“后来？”

巧燕愣住，手上盅碗差点掉落，跟着念了一遍才反应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快意，“后来他们在街上看到我了，找到我叫我姐，要我可怜可怜他们，我说他们认错人了。”

“打发走人，我便立马花了二两五钱找人狠狠打了他们一顿。”

“如今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巧燕说完，脸上快意收敛，咬着唇靠近，声音放得很轻，试探着喊:“…小姐。”

沈梦安早在巧燕接话后就收回了视线，安静听着，不做评价也不置一言。

此刻也一样。

巧燕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垂下眼，松开紧咬着的唇，无所适从又不愿离开，罚站似地立在原地。

但莫要忘了，在这方寂静之外，还有个深陷囹圄之人。

短鞭在空中破风而落，徐子清伏在刑凳上，一身淋漓，满背交错鞭痕。

按说罪名未定，又是前执笔大人之子，施加如此刑法，不仅于理不合更颇有屈打成招之意。

可通敌之事非小，通敌信件又由太子殿下和公主于于送亲宴上亲自查获，各方压力如山，催着必须尽快出个结果。

而恰巧，其信字迹工整有力，少有的一手好字，勘验下来，与徐子清执笔简直如出一辙。

可谓证据确凿。

但偏偏嫌犯徐子清拒死不认。

“字迹之工，擅于描摹者并非不能仿照。草民同各使臣毫无来往，当日送别方得匆匆一面，又何从传书递信出卖消息一说。”

“再者，信中内容皆为军中密报，草民一介书生，平日读书研经，埋首经籍，该从何处获之内情，又怎知如此细节。”

“疑点一一，郎中当真要视若无睹，枉送一条性命吗？！”

据理一番，那刑部郎中也并非酒囊饭袋，自是知其中蹊跷。

可此事关系重大，多方明里暗里施压，迫于压力，刑部郎中也不可能一直干耗着，事情总得要点说法进程，给个交代。

便叫人上了刑，搪塞各方催促。

刑鞭施完，徐子清又被人扔回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