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筱柠成为城主之后,最先忙起来的不是她本人,反倒是姚仙。
只因为若华馆的门槛,快被女儿家们给踩烂了。
姚仙第三回把报名册子搬到四时居的时候,筱柠正蹲在后院看绯灵追蝴蝶。
那本册子往石桌上一搁,沉甸甸一声闷响,绯灵吓得蹿上了墙头,元宝也从窝里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那本册子,像是怕它再响一声。
“我的个老天爷,她们是想把我若华馆的夫子们给累死不成?”
“我把前头那批学子的名字划掉重填了三回,后来实在划不动了,又拿了两本新的。城里租的院子已经挤得转不开身,再招下去,讲课时得让学生们爬上房梁蹲着听。”
筱柠给绯灵顺好毛,把册子摊开,一页页翻过去。
名字旁边记着年纪、籍贯、想学的科目。
科目大多填的是染织、刺绣、裁制这三样,也有填农桑的,填律言和医药的少些,师教和武学各有七八个。木工只填了一个名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刨子。
“这事儿我想法子,不会让你若华馆的房梁塌了的。”
筱柠无奈地笑了笑,“你忘了如今我是有实权干政的,这苏州城可有我筱柠的一半,不是只有他裴青衣说了算。”
“裴刺史,来找你商议个事儿。”
裴青衣听到筱柠那公事公办的语气,汗毛都快立起来了,“别别别,你可别介,说话正常点。”
“你我又不是什么生死对头,学官场上那一套做什么。”
裴青衣摸摸胳膊,总算把汗毛压下去,“你虽来府衙多,但还没什么政策,如今是要做什么?”
“我想开大学。”筱柠说了姚仙现下的困境,“不叫若华馆了,若华馆格局太小。我要一块地,在苏州府城里,不用临街,靠河就行。造几间像样的屋子,分科授课。染织、刺绣、裁制、农桑、律言、医药、师教、武学、木工,九科,每科招五十到六十人,总共招五百。不过大学的山长,依旧要是仙姐姐。”
“大学?类似太学吗?”
裴青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里转了八百圈。
“像,但不是,大学可赶不上太学的风头。”筱柠直接摇头,她可不想教出多少纨绔子弟出来。
“永宁坊东面有一块官地,靠河,原本是旧仓房,荒废了几年。差不多七八亩,够你造屋子、搭棚子、留演武场。”裴青衣想了想苏州城的舆图,找出了这么一个荒地。
“那就给我。”
“可以。”裴青衣点头,然后顿了一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且说来。”筱柠歪了歪头,把玩他桌上的湖笔。
“学子结业之后,须在苏州府各县府衙服务至少两年。”
“学成之后,给县衙做工。医学科的去各县医馆坐诊,律言科的去各县刑房帮办文书,农桑科的去各县司农司做事。染织、刺绣、裁制的,进各县官办织造坊带徒授艺。武学科的进各县巡防队,师教科的到各县乡学教书。”裴青衣说得很顺,显然是一早的打算,“两年期满,去留自便。”
“这倒也合理,总不能让官府既出银子又搭人,只是工钱怎么算?”
“什么工钱?”裴青衣愣了一下,脸上带着青涩的懵懂。
筱柠一看,就知道他定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给府衙做工,两年的工钱怎么算?”
“啊?我管饭的。”
裴青衣这下愣了,学徒跟着师父学手艺,头几年不给工钱是常事,管饭就算不错了。
苏州府出地、出师资、出饭食,学生结业后帮府衙做两年事,这是天经地义的交换。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很宽厚了——管了饭,还给了地方住。
筱柠看着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在她来的那个世界里,白打工是不对的,学了手艺就可以去市场议价。
可这里是大周,学徒制通行天下,跟师父学手艺,头三年不给工钱、管口饭就算仁义。
裴青衣的逻辑在这个时代是成立的,甚至是慷慨的。
可她就是觉得烦躁,想起了刚开始当牛马的那两年。
“你管了饭,人家给你白干两年。那她们结业之后,手里没有银钱,怎么养家?家里有老有小的,两年光吃饭不拿钱,回去吃什么?”
“府衙的差事,管饭管住,看病还有医官,这不比打零工强吗?少一张嘴啊至少。”
“打零工好歹能拿几个铜板回家。你给人管饭管住,人家两年下来一个铜板都攒不到,回去之后原来的手艺荒了,地也种不了,还要重新找活路。”
见裴青衣不让步,筱柠难得冷了脸,“晚饭你自己吃,我去若华馆找仙姐姐。”
“欸,你……”
裴青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想叫她回来把话说清楚,可想想她方才那个语气,又把话咽了回去。
再一看桌子,她方才把玩的湖笔丢在桌子上,他的公文已经晕上了一片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