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娘是桑染园历来采购生丝的养蚕户,筱柠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石阶上搓麻绳。
“三娘子。”筱柠喊了她一声,瞥见晾架上没了晾晒的生丝,心中就有了三分计较。
陈三娘抬头见是她,眼底闪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愧疚,“筱娘子,您三位来晚了。”
“怎么说?”
“昨儿傍晚,盐行的掌柜到村里来了。”陈三娘无奈说出事情来龙去脉,筱娘子收生丝价钱公道,可家里人——总是要生活的啊!
“那掌柜挨家挨户敲门,说只要把今年收的蚕丝卖给他,他就按官价给盐。村里好几户都动了心,当场签了条子。”
“昨晚我家那三亩桑出价四百文一亩,换完盐剩下的结了现钱。”
“对不住啊筱娘子。”
筱柠摇摇头,无奈道:“你家总要找活路的。”
她带着小橘两人走遍村子,只收上来三四户,便坐着马车回了家。
“娘子,村中养蚕人家三十余户,竟有大半成的人都把蚕丝卖了换盐。”
“明天还会更多。”筱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笃定,“盐价一直涨,农户就得先管活路。这时候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信谁,咱们没那么大财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回到四时居时,文絮果然已经到了家。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带着水汽,桌上摊着一壶凉透的茶,手边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手写着【孙家渡盐路商引】。
“谈下来了。”文絮不等筱柠落座就直接开口,“孙家渡那边有三条船,专跑过路私盐的,那东家姓卢,做了十几年散盐生意。他不走官盐渠道,专收湖州、越州的散盐,路子野但胆子小,以前只跟熟客做。我跑了三趟,说了县衙会出盐市巡查布告的事,他才松口。”
她把册子推过来,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盐价能压到十六文一斤,比官价便宜,但运到吴县得加两文脚程钱,合计十八文上下。”
文絮跑了整整一天,就是要找到新的盐路。
私盐价一天天涨,武承嗣那般作为,她们桑染园将无生丝可用。
至于桑染园养的桑树和蚕虫,便是薅秃了叶子耗死了蚕虫,也不过三个月之用。
“卢家那边,可靠吗?”
“他媳妇是孙家渡本地人,一家老小都在岸上过日子,不敢碰大案。”文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跟他说了,但凡有一批货掺假或者涨过二十文,他这辈子不进孙家渡,不再做这散盐生意。”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
可彼此心里都明白,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县衙前的告示栏里粘贴了一张纸,上书——【吴县盐市暂行告示】
一、本县官盐采买底价每斤十六文,市面售卖不得超出官价两成。
二、凡涉及蚕桑、织造农户之盐粮交易,须经坊正、里正登记备查,私下行契者不予认保,盈亏自担。
三、采买盐引凭据须公开张贴店铺门首,县衙按月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