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她不由低下头,她不想让筱心绣变成这样,筱心绣也不能变成这样。
这是千百年来刻在手艺人心里的根由,与人无关,更与人品无关。
“于娘子无须自恼,其实比这点手艺更重的是朝廷的敕命与威严,有这座大山压在头顶上她们便是再如何也知晓此事要如何去选。她们既想要我筱心绣的工钱,想借着参与岁贡的名头为自己增光,也该清楚需要付出的代价。”
筱柠饮下一口热茶,“其实也是顺其自然的事,娘子们意识到头顶上有座山的时候,就是真真正正拧成一股绳的时候,不过这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兴许要五六个月的光景。”
她不着急,当初在立工契的时候就曾写过,一旦参与进来就不准中途退出。
这一点既是大周打灯笼都找不着的优势,也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订单顺序就由五位掌案相继定下,候在议事堂外的帮闲娘子们纷纷等候各组别需要领取的布料、丝线、饰品。
在敲响三声大鼓后,整座小院截然有序动作起来。
门打开,筱柠做到专属她的绣架前,完成独属她的征战。
偶尔歇息时,筱柠瞥见月眉正在教一位常工娘子完成米珠与玉片的复合绣法,眉眼间尽是柔和,脸上没一丝不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说着什么。
“你对这徒儿可还算满意?”姚仙看着筱柠那一副从三四十老学究身上才能看见的独特气质,不由打趣。
“仙姐姐怎么突然来了,月娘她虽然还不明白我曾问过她的话,思考不了如此深远的问题,可她会朝着我心里想的方向去做,那就不枉我教她一场,她未来的成就不在我之下,兴许能弥补我的遗憾,姐姐难得离开案牍库往这边来,此番可有什么事?”
筱柠想让月眉成为一名纯粹的匠人,懂得带起一个团队,懂得带动娘子们的技艺。
不像她,除去技艺外还需要时刻想着得失,想着下一步的进退。
在她的注视下,原本游刃有余的人变得磕磕巴巴,动作也慢了不少,干脆别过头不再看月眉,专心与姚仙聊起天来。
“张大娘子的朱雀镖局应当有了不少进展,明日她设宴款待宾客,也给筱心绣发了请帖,我来是想问你可要去赴宴?”
姚仙从怀中取出个用银纸包好的帖子,直接交到筱柠手上。
“自然要去,两位姐姐与青衣也同我一起去吧。绣坊这有五位掌案,再难有需要你我出马才能解决的问题,咱们也该学着放松放松。”
筱柠想也不想直接答应下来,且不说她与珍娘的关系,筱心绣与朱雀镖局本就是牢牢的盟友,这等需要人撑场子的事我怎可不去?
“那成,我与文娘先准备着,时辰到了咱们四人一同出发,青衣如今也是举人,即将入洛阳科考,刺史举办的鹿鸣宴如今是指望不上了,可张家依旧是吴县的老牌家族,张大娘子的宴席想必会有不少官员卖她的面子。”
姚仙将帖子重新收好,已经在考量明日要穿什么衣裳,扮什么妆。
自从来到吴县,她参加的正经宴席可没几回,偏生不知有什么咒,好似都不甚愉悦。
“月娘,岁贡便是再多也不值得熬坏眼睛,你才十二,眼睛正是脆弱的时候,每日要用了明目的花茶,每绣上两刻种就出去溜半盏茶的光景,我可不想你三十岁的时候眼睛看不见,我这个当师父的还得给你养老。”
筱柠的打趣让月眉讪讪放下针,别到绣绷中间,慢慢抬头看向窗外的落日,骤然发觉身旁已经没什么人。
“几位娘子也都回去,勤能补拙虽有道理,拔苗助长更得不偿失,伙房有饭菜,几位娘子吃过再回去休息也是好的。”
筱柠招呼着娘子们离开,亲自检查过绣房各处都落了锁,领着月眉清柚离开别院。
“你今日做的够好了,教人又不是你一个专才的担子,小心把自己累成小黄脸婆。你年纪小是真,可你也是我筱柠的关门弟子,又有丽娘帮你,不会出什么事的。”
筱柠没把里头的关节说太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
说到于贞的官司大获成功,赵三春被打二十板子,花娘子赔付其五贯钱,拈花指也因此关门大吉。
也说到张妙珍的宴席,以及筱心绣发生的一些小插曲,好在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师父,我将来也想像您一样,成为最厉害的绣娘。”月眉最后一句话,让筱柠哑然失笑,“我可算不上最厉害的绣娘,洛阳宫中织造署里的女官我可一位没见过,兴许再过五年我还真能拿下这个名头。”
“师父就是最厉害的绣娘,才两年就从孑然一身到这么大的家业,我以后也得向师父多学习。”月眉一本正经地反驳,反正她是认定了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