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熙独自走进里屋,清风堂比她想象中更素。红绸沿梁垂着,灯笼映出几团暖光,门窗上贴着囍字,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了。像一场仓促的梦,梦里有人认真,有人装作认真。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或者说,是太对了。
这屋子的格局,和她昭文馆里的那间,几乎一样。
榻放的位置,屏风隔开的方向,窗子朝哪边开。连案上茶具摆放的习惯,都像从旧居里移来的。她慢慢在榻边坐下,指尖拂过被褥,触感也是熟悉的素绸。她忽然不敢再动,怕一碰,就会碰碎什么东西。
宋茗峪。
这三个字从心底冒上来,被她按了下去。
不可能是那个意思。
他不可能喜欢一个叫苏棠熙的男人,他只是在试探清弦。
对,只是试探。
她仰头,看见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薄薄一层,正落在梳妆台上。她取下岫玉梳,放在那束光里。梳子很安静,像一件旧物终于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镜从项坠里飞出来,银光一闪,化成人形。她没有说话,先是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对着那个绣了鸳鸯的枕头狠狠捶了一下。
“连洞房花烛夜都没有吗?”她说,声音闷闷的。
苏棠熙笑了一下:“不来不是更好吗?”
“哪里好了?”瑜镜抬头,眼睛已经红了,“你穿得这样好看,连面纱都不能摘。没有拜堂,没有酒宴,连个像样的新房都没有。小霖儿,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你的新婚之夜?”
“镜,清弦只是一个身份。”苏棠熙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我和他约好的。”
瑜镜被她抱住,身子却僵了一下:“你不要老拿这句话来打发我。我是问你,你难不难过?”
苏棠熙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把头低下去,下巴抵在瑜镜的发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事还没做完呢。”
瑜镜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追问。她知道逼也没用,这丫头若不肯说,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说。过了很久,苏棠熙松了手,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镜,这些天我又见过张少卿。”她声音低下来,“苏家的事,应该和沈家有关。”
“怎么突然说这个?”
“当时追杀我的,是沈家的人。”苏棠熙转过身,烛火映在她眼里,明媚动人,“张少卿没有明说,但我听得出来。他说,有些线不能查,查了小命难保。”
瑜镜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然后呢?”
“然后我就明白了,沈家为什么要把沈玥嫁进九皇子第。官家为什么早不行冠礼,偏偏这时候行。他们都在争一样东西。”
瑜镜摇头:“青溟不会掺和这些。他早就不管人间的事了。”
“可他们不知道。”苏棠熙苦笑,“或许他们只知道,青溟是传说中的神仙,宋茗峪是青溟带大的,所以试图通过宋茗峪拉拢师父吧。”
瑜镜不说话了。她的脸色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镜,我以清弦的身份入府,只能护住一时。若想真正把当年的事查清,恐怕我必须……深入虎穴。”苏棠熙从袖中取出焕颜簪,握在掌心,“演武大典,我非去不可。”
“可是这样风险太大了!”瑜镜说得很急,眼里满是担忧。
“我知道。”苏棠熙笑了一下,“所以才更要去。”
她走到镜前,看着自己。月光从窗纸外漫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有些模糊。瑜镜站在她身后,轻声问:“你不怕吗?”
这一次,苏棠熙没有笑。
“怕。”她说,“可我怕的,不是死,是让苏霖这个名字永远活在阴影里。”
“更怕永远让苏棠熙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到死。”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念出那四个字。
“双相双生。”
银蝶绕身,苏棠熙冲瑜镜笑了笑:“已经正月初九了啊……明日就是演武大典报名的日子,为了不撞上他们,我今夜不在这过夜了。”
“清风堂这边……就麻烦镜了。”
瑜镜脸上带着一丝肃穆,目送着她离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青溟……能不能让我在她得知真相前,带她走……”
可惜,偌大的清风堂,没有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