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直接蹦出三里地,宋茗峪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所以说啊,别乱想了,但关于清弦的事,棠熙不妨与夫子商量一番,择日与我答复吧。”
苏棠熙看着那玉梳,想了想,终于将它收了起来。
“……好。”
……
“小霖儿你怎么想的?!为什么拒婚都这样唯唯诺诺的?”
秋香铺内灯火通明,瑜镜踱着步子在房内兜圈子,好几圈后终于冲到了在对着玉梳发呆的苏棠熙。
烛光剪下的她的影子,这段日子她瘦了许多,瑜镜看着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小霖儿到底怎么想的?”
半晌,她终于开口:“镜,我不想退婚了。”
“我想以清弦之名,做他最锋利的剑。”
……
大寒过去不久,沈玥披着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光嫁入九皇子第,连着春节举国庆贺一月有余。
宋茗峪忙于应酬与沈玥的婚礼,以及上元后的演武大典,偶尔,他会回昭文馆看看白清浅,顺道去苏棠熙的医摊上,远远看看她。苏棠熙一如往日,每日早出晚归,仿佛回到了最初,一切都回归风平浪静。
只是她再也不敢多看他,她怕撑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自己就先溃不成军。
直到年后不久……
“熙儿,你……真的想好了吗?”
张少卿看着正尝试自己贴额间花的苏棠熙,莫名心里一酸。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嫁妆,也没有聘礼,女子出嫁该有的礼仪均被一笔带过,但苏棠熙说,这是她和宋茗峪商量好的。
“父亲,我的身份……不可太过招摇。”苏棠熙挑了一套最朴素的棠红嫁衣,发间只有焕颜簪与岫玉梳,脖间藏着玉脂琉璃,再无其他配饰,“他娶的是清弦,本就是一个谎言。”
“但你这也……太朴素了。”张少卿上下打量着她的着装,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儿,“几天前你突然同意嫁去九皇子第,太着急了,完全没时间准备嫁妆……”
“您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苏棠熙跪下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今日一别,清弦会常回来看您。”
张少卿追上去,将一只金手镯放进她手心:“你这一身有银有玉,总不能缺金。既唤我一声父亲,这嫁妆,为父便该给你备下。”
苏棠熙眼一红,差点哭出来。她把金镯戴在手上,仰头望了望天,终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少卿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将苏棠熙送到少卿府门口的青布小轿。
青布小轿从少卿府后门出发,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到了九皇子府侧门,苏棠熙隔着轿帘看见前面忽然多了一排亮光。她掀开一角,看见萧羽领着八个内侍,手执朱红宫灯,在二门处列成两排。
“清弦姑娘,殿下吩咐了,您从这道门进,往后住在清风堂。”
苏棠熙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她在等,等一个承诺的兑现。
那是在醉仙楼的那夜,苏棠熙离开前与他约好的。
“宋茗峪,清弦若要嫁给你我有几个条件,第一,不许限制清弦的自由;第二,清弦的容貌不许被外人所见,这是夫子的要求。”
“第三,我不求你给她风光大嫁,什么都不用,但我想你来接她入门。”
……
但他真的会来吗?
轿子刚在二门前停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靴底踏过霜石的声音。萧羽的声音明显慌了:“殿、殿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不合规矩——”
“多嘴。”宋茗峪的声音很淡,却很稳,“都退下。”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片刻,轿帘从外面被轻轻挑开。先探进来的是一只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苏棠熙抬起头,撞进宋茗峪的眼睛里。他站在两排宫灯的光里,没穿婚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发冠却端端正正,像从某个深夜议事里匆匆赶来。
“我送你进去。”他说。
苏棠熙看着那只手,觉得天地都轻了。从前她以苏棠熙的身份和他并肩走过多少回,从国子监到昭文馆,从雪地到山巅。可从没有一回,他把手递得这样郑重。
她到底还是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扶她下轿,牵着她在回廊里走了很久,穿过明明灭灭的宫灯,穿过灌满回廊的风,谁都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若此刻站在他身侧的是苏棠熙,他还会不会这样牵着她的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风听了去。
清风堂前,他停下脚步,松开手,回身看她。灯影里,她的脸被面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殿下请回吧。”她的声音从面纱后传来,平静得不像自己。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若清弦有一日不想做清弦了,就告诉我。我带你走。”
她猛地抬头。他没有再解释,只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风里越来越远,直到被回廊尽头的夜色吞没。
苏棠熙独自站在清风堂前,风雪落在她肩上,落进她眼里。她的声音很轻,淹没在风里。
“很快……很快我就能告诉你。苏霖是谁,清弦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