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载华年,改变一个人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明明芯里是个女娇娥,苏棠熙却几次想用焕颜簪变回男相。
但她不能。
刚出秋香铺她就后悔了——焕颜簪不包办衣服。现在怎么看,自己都是个偷跑出来、女扮男装的黄花大闺女。
走在大街上,苏棠熙浑身不自在,好在斗笠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不然她真不想顶着这张脸去打探消息。
“冷静……适应这种感觉。”她揪着胸口的衣服,轻声劝自己。
醉仙楼方上夜,灯笼一盏盏点起,五层酒楼奢华无比。尤其是中心舞台,繁花围绕,四面流纱,灯影斑驳。
苏棠熙看着这番布置,眉头微皱——这架势不像选新艺人,倒更像是办宴。
她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径直上到二楼常去的桌前,熟稔地唤来小二:“跑堂的,随便上点菜。”
一穿红戴绿的小二颠颠跑来,点头哈腰:“这位小姐,可有忌口?”
苏棠熙听到“小姐”两个字,脸刷地红透了,声音更轻:“不……不吃辣。”
小二见这女子羞怯的模样,猜是哪家闺女头一回跑出来玩,心领神会,不多问便去张罗了。苏棠熙还没从称呼的转变里缓过神,心烦意乱下将斗笠的纱稍微挑开些,想看看风景。
风景没看成,熟人倒是一下见着不少。高大人、李中丞、徐太尉……竟来了这么多高官?今天莫不是摆鸿门宴?
等等,那个背影——宋茗峪怎么也在?
“各位实在抬举后生,若非官家之命,吾必无意逐鹿。”宋茗峪微微欠身,朝那些抚着长须的大人作了一揖。
那群老奸巨猾的家伙互相使了个眼色,谄媚笑道:“茗峪啊,您何必如此谦卑?”“就是!传闻太学有子茗峪,文韬武略,君子堂堂,今日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宋茗峪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嘴角轻轻扬起,依旧不卑不亢:“众位大人,既已知鄙人表面如此——内里,怕是要令诸公大失所望了。”
高大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李中丞捻须的手指忘了动作,徐太尉干咳一声别过头去。
“哈……茗峪过谦了。”还是高大人先反应过来,举杯一饮而尽,“少年人有少年人的志气,只是啊,别变成了稚气!”
“多谢大人提点。”宋茗峪半鞠躬,表情藏在阴影里,谁也看不进他的心。
苏棠熙放下挑纱的手,手指在桌上轻扣。
这家伙,怎得如此不懂逢场作戏——但仔细想想,茗峪的做法倒也没错。
硬气,她喜欢。
她唇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重新放下纱帘。
“菜来咯——”小二端着托盘穿堂而来,一碟栗糕、一碗乳糖圆子、一杯豆蔻熟水接二连三放到她跟前。“一碟栗糕肚里暖,溏心圆子祝团圆,豆蔻年华莫虚度,良宵吃好赏风光~”
几道热气腾腾的甜点带走了苏棠熙全部的注意,但她还是按住筷子和肚里的馋虫,留住小二问了一句:“多谢。可否多问一句,今日馆子里是因何设宴?”
小二挠挠头,有些惊讶:“原来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凑热闹了?今儿得了消息,再过六日九皇子要行冠礼,上边到处甄选菜肴和艺人去助兴。咱醉仙楼争取到两个名额,今儿就是选人的。”
苏棠熙若有所思:“公开遴选?”
“那当然!”小二拍拍胸脯,又压低声音,“偷摸着说,早些时候九皇子跟嬷嬷说了,冠礼之夜要来这儿设私宴,所以好多富贵小姐也来参赛。弄得好,去天家跟前献艺;再不济,还有九皇子的私宴——怎么想都不亏!”
去天家跟前献艺。苏棠熙忽然感觉不大饿了,眼里晦暗不明:“现在可还有报名的路子?”
小二会心一笑,从兜里取出一块木牌子:“您把艺名给小的,小的替您送去楼下抽取箱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儿规矩是舞姬须得自带乐师,小姐您要是来参赛的,可别忘了预备。”
苏棠熙取过木牌,满脑子都是各种盘算,直接漏听了最后这句。
她稍稍一想,借墨在牌上写下“雨林”二字,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碎银一并交给小二。
“多谢。馆子里可有备用的古琴?若有,一会儿带个路?”
小二的表情明显更高兴了,将碎银小心藏进兜里,连连鞠躬:“小的一定给这事办妥实了!小姐吃好,叫小的便是!”说罢作了一揖,捧着木牌下楼去了。
菜肴再好,苏棠熙现在也无心细品。但那沁甜的滋味还是让她咂了咂嘴——不愧是师父严选。
醉仙楼离昭文馆有段距离,但凡是有什么好事,青溟就喜欢带着两个徒儿来这儿饱餐一顿。说是来填肚子,苏棠熙已完全顾不上那些美食,三两下吃完便把小二叫来,跟着他去了一间库房。
“此处便是馆里乐器的存放库,只是这些都是公用的,放了好些年,不比那些小姐自己带的好。”小二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