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溟&瑜镜——
青溟当初,确实是借枫髓香从马车脱身离去。
那时……
“时定。”
青溟微微抬手,睁眼闭眼间,时间便静止了。
确认身边的孩子已然沉入自己布设的梦乡,他撩开车窗帘,一只银蝶缓缓停在他的手上,小蝴蝶稚嫩的声音凭空响起:“青溟,姐姐不见了。”
“去找当初那个女子了。”他语气没有疑问。
银蝶化作银尘,马车里现出一个白衣小女孩,急得眼泪直掉:“姐姐那天回到枫斋就昏睡了,今日突然醒来,就不见了!”
青溟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从腰间百宝囊取出一张宣纸和一条吊坠项链。
坠着莹润琉璃珠,珠心绽开细小的迷穀花,银壳镂空雕花——正是真品玉脂琉璃。
“我写了一段梦,你化虚为实,放进琉璃里,找机会还给她。该让她知道一些事了。”
瑜镜接过宣纸和项链,心里忍不住编排他几句,毕竟苏棠熙现在手里的玉脂琉璃是假的,这个真的早在她六岁那年就被青溟“借”走了。
“瑾幻那边我来处理,你护好熙儿。”
“可迷穀说过,这是红蝶的劫,不让我们干涉……”
“她做的事,会杀死这个国家的国运。”青溟回头,眼底凝霜,“唯有生死之命不可改——可瑾幻偏偏改了。”
“哪怕一个眼神,都能牵动你我的命数。你觉得这只是瑾幻的劫?”
瑜镜哑口无言。
片刻,她沉沉点头,稚嫩的脸上是与外貌不符的沉静。
“我明白了。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她开始施法,时停也结束了。然而藏在命运里的棋局,从未结束……
——宋茗峪——
宋茗峪看着那裹红衣的“少年”兴冲冲跑出门,心间莫名蒙了层雾。
皇帝对他向来不管不顾,怎么突然要给他行冠礼了?年不过十八,未至弱冠,这算哪门子的及冠礼?
他翻着苏棠熙的罚抄,心不在焉。
小厮匆匆进来:“公子,沈和大人请您一叙。”
宋茗峪拧眉,他从没和这位左相有过私交。
“知道了。”他扬扬手,有些不耐烦。沈和,凭一手好字爬上权臣之位的人,他看不惯。
但不去,恐怕更麻烦。
他一甩斗篷出了门,宫道残雪未消,一辆黑漆檀木马车横在路中央,描金衔环,仆役肃立,规制远超寻常大臣。
沈和竟亲自来了?
轿边小厮拦住他去路:“九皇子,大人请您上车一叙。”
既躲不过,宋茗峪上车坐定,马车缓缓驶向宫门。沈和年近五十,面皮白净,鬓边银丝齐整,墨色锦袍暗织云纹,眉目温润,唇角永远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世人皆道左相品性端雅,凭一手精妙楷书深得帝心。宋茗峪微微闭眼,懒得客套:“沈相有话,直言便是。”
沈和反倒柔声安慰:“九皇子多虑。天寒路远,特来接你去见皇上。”
“原是皇上寻我?”
“正是。久闻殿下天资卓绝,今日陛下欲赐冠字,朝野皆知……”
宋茗峪懒得再兜圈子,直接戳破:“沈大人谬赞。宋某乃不祥之子,您不必费心拉拢一个弃子。”
沈和听罢,不禁哈哈大笑,循循善诱:
“你幼年多厄,流言缠身,宫中无靠山。可若愿顺着我,朝中权路老夫皆能为你铺平。区区流言,不堪一击。殿下大可借着此次及冠,顺势而起。”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宋茗峪轻轻撩起窗帘,感受着指尖寒风拂过,呢喃起一句诗: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字句轻缓,却掷地分明。
车厢里那层温和瞬间凝固了,沈和摩挲手指的动作停下,眼底笑意一点点褪去:“好一个草木本心。宋茗峪,果然人如其名——山中野茶,冥顽不灵。”
宋茗峪终于舍得多看他一眼,又接了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沈和抚过胸口,靠回软垫,从锦匣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质私印,语气平缓:“我欣赏殿下的清高。但你要真有本事笑到最后,何苦等到如今?”
宋茗峪始终望着窗外残雪,脊背挺直,面色冷淡,眼底清明。
沈和耐心渐尽了。
“也罢。少年心气,本该如此。你只管守着你的孤直往前走便是——只是行路多荆棘,刀尖无退路。莫待四面绝境日,才幡然醒悟。”
马车稳稳停在宫门之下。沈和抬眼,笑意浅淡:“到了,殿下。好生思量。”
……
宋茗峪放慢脚步,连绵巍峨的皇城宫阙落在他眼里,朱红高墙只剩化不开的寒意。
踏入暖阁时,官家正闲坐席前,手执青玉毛笔,俯在帛纸上逐字誊写《道德经》。
“臣茗峪拜见官家。”
他躬身跪拜,官家视线未抬,笔尖不停,全然无视。
许久,他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膝下早已发麻,面色却平静无波。官家沉浸笔墨,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吝于施舍。
待官家终于写完,将玉笔搁在红玛瑙笔山上,轻展帛纸端详字迹,唇角漫开浅淡笑意,才缓缓开口:“何故行此大礼?”
宋茗峪的声音染上了嘶哑:“多年未拜会官家,自觉不孝。”
一声嗤笑从头顶浇下来,官家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这个自己都已不认识的儿子——眉眼真像自己。只可惜,生不逢时,在那么不吉利的时候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