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樊也蹲坑,在卫生间手机离0114的充电桩近,不小心连到了它的屏幕。看见在群内,0114每天发的分析表,无人阅读、无人下载、无人回复。看着怪可怜的,AI给人类冷暴力了。
但樊也的懒惰还是战胜了她的良心。所以她还是没去。
直到……直到……直到……,有一天0114过来问樊也,说自己做得是不是还不够好。樊也刚想说,都是当驴,紧点慢点有啥区别。但还是闭了嘴,赶在民政局要下班的前一个钟头,默默揣上小AI去了。
0114自然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但樊也对它花在刀把上的心思毫无兴趣,只坐在办事处拐角的石头凳子上2048。亏的办事窗口是分开的,不然以小AI的情商,都不见得分得清谁是来结婚的,谁是来离婚的。见着一对笑的就去采访结婚感言,结果人家笑得更开心了,说今后终于可以迈向崭新的人生。
“折腾什么,不都是这么过的?”樊也一耳朵听见,心内道:对对对,就是这种台词。
“我真的不想再吵了,手续都办了,还说什么。”樊也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连“我们”都不愿用的疲惫。
“你都多大年纪了?闹闹闹。当初你要结婚,我跟你结了,你觉得我们要有个孩子,我也依你。结果现在呢?你居然说没有爱情?!你说十点前不回家要提前报备,说每个月存两千到家庭储蓄金里,说多陪你,至少纪念日的时候出门旅一次游。这些我不是都做到了?还说什么爱。”末了,顿了一句,冷箭似的放出句,“真不知道你一天脑子里想的什么东西。”
樊也正巧就坐在他们站着的那根柱子背后,把腿叉成个三角,出气而不发声地学:“啊闹——闹——闹——”老公鸡似,一闹脖子一伸。闹完后大脑才跟上了前伸的头,刚那女声听着好熟?
悄往后一瞧,那不是胡嫣么?小方包斜吊着,给两根细细的银链一扯,勒住脖,半死不活地在水泥地上刮剌。胡嫣靠在墙上,脚后跟跐溜着向前,将将停在高跟鞋陡峭的半坡。
胡嫣不想吵架,尤其还是在外面丢人现眼。只是原以为这些话都听惯了,就是没听惯,从那黑眼珠里掷出的不解中,也习得了的。但居然还是没有。居然还是会听过心痛。心痛……她第一次明白心痛并非形容时,也是因为他。
那时也是在外面,教学楼的风雨长廊。他教线代,她教文史,两人排课总在一起,于是总一同从出租屋里出来,前去上课。育才星靠海而多雨,天上下来的第一只雨,打在脸上,像口浓痰。不下雨时,便是下汗。出门没一分钟,妆便被汗融了,即使裸着出门,也毫无作用。
于是在育才星生活的那几年,她也开始穿人字拖和洞洞鞋,学生们笑,说老师的高根被雨水泡软了。她也笑。因为她知道,泡软的不是鞋跟,而是她恋爱的心。爱会让一个人逐渐模仿对方的样子。而他总是那么的,不修边幅。总是随意穿着短裤和拖鞋就出门上课,戴着眼镜急赶的样子,仿佛他也只是另一个学生。她也开始尝试,从穿拖鞋,到穿着他的衣服。
她穿着阔大的几乎要从腰际滑落的男士短裤,细瘦的小腿在两根圆洞里晃荡,手揣进裤兜里居然还有两掌的距离活动。T恤的圆领斜歪着,露出半根锁骨,衣摆完全盖过臀部。一切都是那么的大。她站在床上,光裸的脚趾抓起床单。低了的头又轻轻抬起,看见他笑了的眼睛,她也就在他的眼睛里笑。他将她一把搂住,臂弯将两根大腿捆紧,上半身失去支撑,她笑着倒在他的背上,双手捶打着,双脚也微微挣扎。而他只是把她扛走,往前。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入洞房的新娘。
她脱下了所有精致的裙子,甚至不再化妆。转而穿上阔版的T恤和工装短裤,脚下也踩着洞洞鞋,很快适应了雨季。
雨季,脚在鞋子里,硌吱硌,像在吵架。偶尔滑得厉害了,像是打起来。鞋要给脚来一个狠的。那天迟起,扫不到共享单车,只能走路。走到打起来。
“你能走快点吗!”
那是风雨长廊里,突然杀出的回马枪。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当那句大而刺声的话放出,整条弯曲的长廊都像被按下了暂停。点缀在前的路人回过头,跟随在后的路人僵直了脖子,手放在包带上想取手机的忘了伸进,脚抬起来要往前的步子踏了一半。胡嫣在听见那句吼骂时,看见的就是这些。一张张人脸。
她从没有扇过别人耳光,她知道,如果她想的话,这会就是这辈子中最正当且理直气壮的那个理由了。
但她没有。因她没有。她后来哭而笑时,甚至想扇自己一个耳光。即使是这种程度的牵怒,她也谅解了,包容了,体恤地知道,他只是担心迟到的着急,没有别的意思。
是啊,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是最好牵怒,而牵怒后也毫无代价的对象。后来她便知道,这写作妻子。自欺欺人的欺。
她无比后悔那时没有扇他一个耳光。不为当时的愤怒,而为之后委曲的苦。原来爱,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吃苦。吃了苦还说不出来的,没有由头愤怒和发泄的。甚至仍旧被对方冠名为爱的。
长廊像一个巨大的传送带,世界暂停了两秒,就又蜿蜒、输送、转动起来。人群从她身旁匆匆经过,留给她一个黢黑的影。旁道里有枝高高的木棉,半根臂膀伸进廊下,大骨朵的木棉花像婴儿手,啪嗒摔下来,似一只崩开的炮竹。胭脂般明艳的大红色,含着包水,炸在地上,新房门外的双喜字第一次见雨。临栋的窗格里传来小孩的啼哭,凄惶的啊呜啊呜,拖得长长的,直拉到天上去,稀薄的鼻涕泡吹成一朵厚灰色的云,等云层兜不住苦水,就再下一段雨。
胡嫣很累。很累很累。累到脑子愚麻,只看着对面大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