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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喜欢的都扛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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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也从听墙角转为偷窥,头伸出去,看对面又想说些什么,情急之下想要阻止,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一转,没转动,头一蒙,人就冲出去了。

冲出去,杵在两人中间。四目相对了两次,还是没想到说啥。人一紧张,就把胡嫣抗起来跑了。其中的风驰电掣不必多说,樊也跑赢过非洲野驴。

樊也又找回了以前当阿甘的感觉,啥也不想,愣着个头就往前冲。冲到全速时,队友还会在后面喊:“跑——阿甘!跑——!”森林里,土与汗的焖蒸味中,充满了生命的交托,与血泪凝结的友谊。虽然他们喊的其实是是:跑错了,草!

三条街后,樊也将胡嫣放在地上。胡嫣还没回过神,仅直愣愣地看着樊也。一双横波目水光更甚,不知是责怪樊也冒失,还是被颠难受了生理性流泪。

她穿着身碧色的素罗旗袍,经过樊也的硬拉,已提前露出老态。要不是都市女性的大脚趾十分有力,鞋子也得干丢一只。樊也也发现了,忙开口道歉,可噗呲一声,她却笑了。

笑得刺耳,像吊嗓子卖唱,咿咿呀呀抛上去个高音的套,把头伸进去,又笑得头摇,两道透明稀薄的泪痕变了光,倒带着映起刚才。他将那只手抬起来了,他要说“好了”,标志性的结语,像卷帘退朝。退了朝后,有人便拖着她走。眼泪海似的放出来,祈求着谁能帮她翻案改判。要在古时候,还得一下一下磕着头,没人帮她她便把自己磕死,这样死了好歹能叫贞洁烈妇。

但这些都没有,只有樊也一步跃下三级台阶的那一瞬间。重力消失的那刻像是场车祸,她被高高地丢在空中,时间却在抛物线的顶点无限拉长。或许直到这时,命运的聚光灯才舍得打在她的身上,至少为遗相定妆。

她的生命好像也就从这一刻切分出了前和后,此前是爱情被晒久了,发黄变脆,此后是筛过日色的槐花影,熟透了,能吃进嘴里。电子屏28号的业务已然完结,再抬头没有宋体的红光。

樊也听见不远处的声浪,牵着胡嫣的手,不管不顾跑进人群。不知名的音乐节里,吉他电鼓杀年猪似的在台上折腾,听不出好听来,只有吵这一点好。城市是悲伤的保护色。她们没有荧光棒也没有应援物,只有两条嗓子,干而燥烈地在人群喊叫。

“别这样看我,我该爱上你了。”牵她出来后,胡嫣红着眼侧低着头,手也在脸前护着,不愿看她。

樊也朗笑:“也不是不行。”

她们坐在遮阳蓬下,卖酒水的摊口。蓬角探出抹浓浓的绿,风过处,波光粼粼。阳光过好了,好得将哭出的泪都纳入笑。而人总是在汽水不离手的时候,才意识到夏天已到来很久。

像是察觉到樊也偶尔掠过的询问的目光,胡嫣也觉得自己该解释什么。可其实又真没什么好讲。为什么离婚?为什么分手?看见一对曾蜜里调油的情侣分手,身边的人总是会这么问。可理由又实在复杂,男人成了家还是少年,女人成了家就当了妈,或许是这个理由,也或许只是看见他爱上别人,不愿再欺骗自己,婚姻是爱情存续的象征。又或许是,他进门,自己迎上去,却都得不到一份对视的眼神……象征失败的细节太多,没办法一句两句说清的,非要说,也只是不合适、不爱了、太累了,说完自己也觉得不足以覆盖苦痛的笑话。所以又只能颔首,什么也不讲。

但对于樊也,或许她也有想倾诉的欲望,“我喜欢风,难道还要他停下来么……”

“风不为我停,我只能当他是屁。”樊也回答,没有一丝停顿。

胡嫣愣愣地看着樊也,有一瞬间也觉得这话对自己太过残忍,想责怪于她。可眼泪将流,却又酸楚地渗了回去。或许这便是小九他们喜欢她的原因。虽然残忍,但你从她嘴里,听到的永远都是真话。人总有些时候,是需要一个坐标的,即使那个坐标对着路骂。胡嫣想到樊也插着筷子骂人到喷饭的模样,掩着嘴,哧哧笑了。

“您好,打扰一下。”

他十分高挑,半身孔雀蓝金光的长裙,走过来,像支水晶雕的沙漏——顶部是他手持的拖盘,底部是斜侧里曳地的裙面,颈部最细的一抹,是那抬步时晃动的腰,像蛇类蜿蜒爬行,上首稳而端重,下身却轻扭曼舞。临停下,斜踢一脚裙摆收步,似尾巴尖轻轻一钩,抛了个媚眼。

走近了,他弯腰放酒,紫藤般的辫子垂下,距樊也仅一掌见宽。视线里,大片莓紫,近光的一侧像是浆果,油亮亮鼓出辫子的一小股节,背光的地方微暗,像熟烂了,馥郁的浓香中藏着些毒。

“这是我试调的新品,两位有没有兴趣尝一下?”他看着两位中的一位,看着樊也——瞳色居然也是紫的。眼轻快地眨了两下,像知道自己正被观察。

樊也想起升团测试的那个晚上,有人往防弹板的夹层里藏了瓶伏特加,樊也拿自己偷的桃子跟他换,他不,樊也硬抢,桃子扁了,和和到一起,几个人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围着圈圈咂舌头……他也是长发。

所以樊也拿了粉色的那杯。但很辣。像酒跟舌头打架。仅喝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的气都是酒精。可结束后却立马裹上来很多的甜,像aftercare。他笑着看樊也脸上表情变幻,仿佛仅有看见品尝者这一刻的表情,才是乐之所至。

见他一双眼睛都黏在樊也身上,胡嫣警觉:“您真的有在营业?这里这么多人,似乎没见你招待过。”

“是没有营业。我只是见你们氛围太好。”他手撑着下巴,前探去的上半身恰好成为樊也和胡嫣对面的第三个角,他道:“我只是比较喜欢当第三者。”

“咳——”樊也半口酒没咽下去,差点给自己呛死。九婴和胡嫣同时伸出了手,半空中相遇后,最终竟是九婴的手落了下来,“慢点喝,以后多着呢。”

“我倒第一次见有人当三还理直气壮。”不要脸到这种程度,胡嫣真是不好骂的。

“怎么,你被三了?”九婴丝毫没有被骂的羞耻,反而兴致勃勃。见对方牙咬得两颊都紧了,还添油加醋,“能被撬的墙角都不是好墙角,迟早要倒,总不能怪锄头。”

呵,冠冕堂皇。胡嫣已是三百岁的狐狸,妖界的那些,她什么不知道。有的把人类骗了和自己签订契约,有的把人类养着,供自己吸食精气。还有的要拿人体研究什么双修炼丹,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那口精气。可小樊也偏又没有一点身为唐僧肉的自觉,看什么都好奇地凑上去。

“不劳你费心,酒很好喝,我们下次再来。”她起身,念再时犬齿一磨,仿佛下次再来,不是??觥筹交错,管是兵戈相待。

“这就走了吗?”樊也两侧里望望,发觉气氛不对。但酒实在太好喝,又只好不舍地缩进凳子里,仰头看着胡嫣,仿佛被拒绝了就要窝着手指头哭似的。

“好吧好吧。”胡嫣叹气,没忍住用手呼噜她头。反正有自己看着就是了……

九婴又调了一杯,投喂樊也。——是没尝过海水的小朋友认为的大海的味道。樊也咂巴咂巴嘴,像海獭搓脸。

好喝,遂又要一杯。这杯是银色,像白日也有星空。酸甜融合之好,像从全世界选拔出一颗最好吃的蓝莓。

在樊也还要第四杯时,胡嫣坚定地将孩子领回。不管他是喜欢樊也这个人还是喜欢樊也这口精气,这样轻浮的男人,都不值得信赖。

胡嫣本来要把樊也送回店里,但却遭到拒绝。樊也表示自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没有喝多,可以自己回家。而胡嫣又恰好还有些手续需要在下午办完,只好嘱咐她回家后给自己回电话,然后不放心地走了。

樊也摇摇晃晃,哼着小曲迈着八字步,一步一个小石子,开心得像刚退休进花鸟市场的大爷。走两步瞥见墙角阴影里有条墨绿色的大胖蛇。摇摇头,继续往前。

走了两步又倒着退回来,盯着看——你说这蛇咋长的呢?太阳底下还反光,又绿又紫的。遂把蛇抬起,盘在腰上,头缠脖子上,扛走。嗝……喜欢的……都……扛走。

啪嗒,蛇尾巴掉在地上。樊也深蹲,撅腚捡起,抓手里。颠了颠,搂紧。腰上绑了四五道蛇,腿岔开,工字形螃蟹似的走了。

自此以后她就黏在这条蛇身上,把人家当抱枕,随地大小睡。且暑热与蛇绝配。直到有一天,樊也偶然叹道:“好想再喝一次那酒啊。”蟒蛇的尾巴微微竖起,樊也不明所以,睡觉要盖肚肚,蛇尾被樊也揣好铺过来塞在腰后。梦里咂巴咂巴,蛇尾又动,反复十次,终于被樊也揪起问,“你什么毛病?”

蟒蛇从樊也身上下来,蛇身卷起酒瓶,又指指自己。然后又骄傲地挺挺它的第26节椎骨。在地中央变成人形。

“啊!你是那天那个踩高跷的!”樊也叫道。

“踩高跷的可不会给你调酒。”九婴从蛇形变成人形,现在才慢慢披上衣服。不过说是衣服,也不过是樊也常抱着睡觉的毯子。被他拿起两个对角,从肩膀和胯旁穿过,系个扣,便是衣服了。撩了下头发,将一根根长蛇从毯中拨出。

“大姐姐——!”咪咪伸爪拍对方头发上的蛇头。

九婴也不纠正她,甚至用蛇头和咪咪玩了起来。他最初是由坎、离二卦所聚的精气幻化而成,坎为水,离为火,所以五个蛇头属水,四个蛇头属火,坎为中男,离为中女,也因此,他同时具有两种性别。至于被当作什么,反正他无所谓。

胡久为很喜欢九婴。喜欢他的手艺。他不止会调酒,几乎是所有的饮品他都手到擒来,但胡久为对于这些只是堪堪能做。咖啡不是不可以冲,只是有时候水了,有时候浮了,他也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酒也不是不可以调,只是远没有做饭那样得心应手,做的时候像个端着教科书加减的小学生。

但同时,胡久为也很害怕九婴,他的气质和那些会调戏他追着他问交没交女朋友办没办事的姑姑姐姐如出一辙。所以小狐狸只敢露出个头,在后厨巴巴地看。

“速度慢一点试试。”九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饶有兴味地看胡久为对着教学视频学手冲咖啡。

胡久为呆呆。他以为厨房是绝对的安全屋,除了他和凌晨的大耗子没人会进来。于是咖啡也不知冲到第几段了,壶嘴里的水鼻涕似的滴嗒。

“这个滤杯较深,你只冲中间,边上萃取得就肯定不够。所以慢一点,稳一点画圈。”九婴扶住他拿壶的手,一点点带着他走。

胡久为还比九婴高半头,但这会却被人环抱在身后。咖啡冲完了,胡久为满脸尖叫地隔着窗户问樊也怎么办。樊也无声:他媚魔来的,我能怎么办。胡久为无声:可、可是他抱我啊?樊也:那你拿胳膊肘给他抻开啊(一边梗梗蹬蹬儿地比划)。胡久为:你、你、要是你我就抻开了!樊也撇嘴:那你俩抱着吧。我找502去。

但没想到九婴居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只是拿着一个头巾问胡久为道:“进厨房的话,用这个裹住可以吗?”

“啊……那个……我其实想着东墙边还有块空地,如果你需要,可以做成吧台。”胡久为结结巴巴,樊也边听边摇头,“认识三分钟,家都卖给人家了。”

但他们却都忽略了一个事实。门口柜台墙边贴的通缉令。

所以直到徐升晚上来蹭饭,樊也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总觉得九婴这个名字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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