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死了,是吗?”
问完这话,她只觉得周身一时笼罩着一层寒意。只见钱嬷嬷收了收下颌,神情愈发沉重,
“不只是他们,海皇后宫中一应宫人的亲眷,一夜之间全部自裁在藏云山内,无一人生还,看管他们的海无患大人的亲信也在一夕之间不知所踪。”
海郁离愣在原地,执着棋子的手不由地发软,一息之后,那黑玉棋子也怦然掉落在桌面。
海皇后死了,对她忠心耿耿的宫人们极可能再生祸端。她是贯会收拢人心,调教属下的,否则在她膝下长成的李佑为也不会有如此执着的秉性,即使处于极端的劣势下,依然不放弃一切能东山再起的机会。
皇后母子与李僩为党争多年,他们二人被困于高墙之时,也依旧能隐秘布局,险些害得他蒙受暗祸。如今胜负已定,李僩为为了稳固自身,避免后患,定是会尽可能除掉效忠于海皇后的所有人。
海郁离心中暗道,自己先前实在是识势未清,竟还想着要寻到梅亦瑶的家人加以照看。
李僩为这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做派让她有些不寒而栗。若是有一日他知道了父亲曾经的异心,也以这手段对付他们……
海郁离将掉落在桌上的棋子又拾了起来,将它在棋盘上轻轻划动着,一点一点做出些声响。
钱嬷嬷见她愁眉不展,魂不守舍,便知她心思,
“其实也未必是陛下派人做的,那帮人早已视海皇后为神祇,自愿为了她以身殉葬也并非毫无可能。”
她沉默良久,直到钱嬷嬷转身准备离开,她才如自我宽解一般低声道:
“也许吧。”
待钱嬷嬷离开后,她还在凝眉沉思着什么,片刻后,帘外忽地响起了湄若的声音。和以往不同,这一回,她的声音中隐约含着些忧虑,
“娘娘,玉良娣求见。”
海郁离出声应允,来到正殿坐下。不多时,她竟看到玉锦心泪流满面,一路小跑着朝殿内而来。待靠近自己后,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不止,整个人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端庄与傲气。
海郁离见状,连忙上前欲将人扶起,玉锦心却不肯起身,望向她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声音也早已哽咽地不成样子:
“姐姐!求姐姐宽宏,许我即刻离宫回家,与母亲见上最后一面!”
玉锦心就这样趴跪在地,全身都因着悲痛而簌簌发抖。海郁离见她如此也揪心不已,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一面抬头看向她身后的晚棠,一时间声音竟也有些发涩,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良娣的母亲如何了?”
晚棠也一边抹着泪,一边道:
“良娣方才接到家中来信,信上说主母旧疾复发,寻了十几个郎中也束手无策。郎中们都说…说主母已油尽灯枯,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
海郁离怔在原地,复又低头看向玉锦心。她的泪水依旧不断地从眼眶滑落,连肩头都在浅浅抽搐,说话也有气无力,甚至开始含糊不清,
“从陇川到禄京,即使快马加鞭,这家书也辗转了五日…若我等皇上三日后回宫再请旨,又要五日才能到家,想必那时母亲早已咽气了。
姐姐!我从小不受父亲重视,母亲也因没有儿子而被父亲厌弃。从小到大,偌大的府中只有我与母亲互为依靠,谁料如今我才进宫,刚要有个好前程,母亲却要没了。姐姐,我不能不见母亲最后一面,求你开恩…”
她字字恳切,往日里那样骄傲的姑娘如今却像个溺水之人一般,将心底最不愿为人所知的伤痛尽数吐露,全因她将自己视作唯一能救命的绳索。
海郁离对她所设的心防早已在此刻被全然击碎,她不再多言,立刻便转头吩咐钱嬷嬷务必将一切安排妥当,从速将玉锦心送至陇川。只是钱嬷嬷尚有顾虑,寻来了太子妃的金印后又走至海郁离身边低声道:
“娘娘,国丧期间妃嫔若要出宫行私祭,必得是由陛下亲自定夺,再交由礼部审批准允才能放行,您这样做,来日怕是要落得朝堂那帮言官之口舌。”
海郁离自然也有同样的顾虑,只是权衡过后,依然无法对玉锦心的遭遇坐视不理,
“可是难道要让玉良娣一生都活在未见亡母最后一面的遗憾之中吗。先帝宾天,天下人尽孝于先帝也该推孝于椿萱,至于朝臣们,他们素来爱说些冠冕堂皇的不顾情理之辞,就让他们参我好了。”
玉锦心得了海郁离的准允,此刻感激不已地握着她一双手,眼中更是噙满了泪花。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珠岚和晚棠也不免因海郁离一番话而动容,离开瑶光殿之时还低声私语:
“太子妃娘娘真是个好人,见良娣如此,竟不顾声名礼法也要成全她一片孝心。”
听了晚棠的话,珠岚认同地点了点头,只是走了几步,她又默默叹了口气,低声道:
“横竖此事最后也是交由皇上定夺,她与皇上情意如此深厚,难道皇上还会治她的罪不成?”
说完,她们投契地对视一眼,跟在玉锦心身后疾步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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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去,李僩为还未归来。海郁离在寝殿内整理着当初带进宫中的一些字画。
不日便要搬离东宫,钱嬷嬷和小芝吉圆虽细心,做事也稳妥,但这些东西皆是她的珍藏,无论如何她也要好好清点整理一番才能安心。
站在窗边立着的楠木柜前,她思索着便要伸手将高处的一副画卷取下,只是她踮着脚,伸手探了几次都没将它够到。倏然,她那伸出去的手被另一只大手轻轻擦过,那手直接利落地向高出探去,将那副画卷取了下来,放在了她眼下。
她还来不及转身,便被李僩为从身后抱了个实在,
“怎么没让人伺候?”
他蹭了蹭她的脸颊,耳语道。
海郁离抬手覆上他交叠于自己腰身的手臂,轻声调笑道:
“钱嬷嬷她们还有旁的事要忙呢,再说我不是等着你回来伺候我吗?”
这俏皮话逗得李僩为哑然低笑,他带有惩罚意味地将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心头也泛起一阵痒意,突然就想在她肩头咬上一口。
“你好大的胆子,敢让朕伺候。”
他眉眼含笑,低声揶揄着。
海郁离得寸进尺,下颌微微上扬,也配合着他笑言:
“难道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