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金瑶把人扛在肩上走了,没想到半路上,这人突然“醒过来”偷袭她,在数十人的围攻下,凌予温侥幸寻到机会脱身,逃遁而去。
金瑶紧追不放,别院外竟然有昱王的人接应掩护,好一番纠缠,彻底追不上人了。
怀揣忐忑与忧愁回去复命,主子只失望地轻叹一声,让她下去,锦被下的瘦弱身躯透出难言的病痛与疲累。
莫聆雪想,把要紧的事交代交代,就此结束也好。
她这辈子贪生惜命,可说到底,也没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
最开始的时候,她想要的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饱饭,最好是热乎的,有亲人陪着一起吃;后来,她沉迷于不断累积的成就感、荣誉感和掌控感,期望着治国安民和从龙有功,能让自己青史留名;再后来,她留恋人间烟火,尘世繁华,眷恋这世上所有能被她听到看到感知到的一切鲜活。
至今仍是。
可是留恋尘世,便要贪生保命,这条命,好难受,好累。
那晚之后,她的身体稍有好转,白神医和方娘子还以为在她身上试用的新方子起了效果,喜不自禁。
很快,那股子好转的劲儿又没了。
莫聆雪安静地躺在床上,心知是凌予温血的效果,却没有开口和人多说的心气。
就这样吧。
风止霜延,天寒再一次加重时,一件大氅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似曾相识的气味。
是祖母身上的味道。
“孩子,跟祖母回家吧,最后的时刻,和家人待在一起。”
莫聆雪从梦中睁眼,漫散的眼神好一会儿才聚焦,虚虚回握莫老夫人的手,梦呓般出声,“回家。”
她被接回了镇国将军府,很多人来探望她,满屋的亲友,即便压低声音,杂乱的说话声也很烦,熟悉的稚童声音一道比一道吵,哭着让她不要死。很烦,很吵,但奇异地,心头竟生出些熨帖之感。
亲友们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在彼此交流?哭的是家里的小妹妹,还是族里的小侄子?她有些分辨不清,也懒得去分辨了。
睁眼的力气倒是还有,但她也懒得睁眼。
若是就这样在众人的围拢之中死去,倒算是世间诸多完满结局之一。
可惜,她这弥留之际有些长,半死不活弥留了半个多月,还喘着气,能吃东西。
她那副十五岁时就准备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接她回府时被抬出来擦了一遍,前几天又擦了一遍,但是,融冬别院跟来的一众大夫,时不时来看诊的几位御医,没有一个摇头叹息暗示可以准备后事了。
时间一长,莫府悲伤的气氛一淡,情义之外的东西便显露出来。
这日,她阖目无眠,妹妹照例在她床头的花瓶插上新采摘的鲜花,弟弟抱走试探着踩上她肚子的狸花猫毛球,两人一猫一同离去,轻声出了门,带着最后那跳脱的话声又跑又跳,逐渐远去。
“二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意念沉沉,又要睡过去的时候,有人进了屋,她听见丫鬟见礼,“夫人,三夫人。”
来者是莫奕的继室沐屏儿,莫筹的妻子佟佩兰。
佟佩兰叹息:“大哥明明有冰河雪莲那样的稀世良药,却……”
沐屏儿轻咳一声,阻止她继续说。
两人坐在床边,声音很小,奈何周围侍立的丫鬟们耳力惊人。她们听得清楚,但没什么反应,只有琼枝不着痕迹地看了两人一眼。
莫聆雪阖目静卧,像是睡沉了,什么都听不到。
不过,周围的丫鬟就是她的耳目。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总是要比手背珍贵。”佟佩兰的话若有所指。
沐屏儿又说,“停云莽撞,已经去北边找冰河采莲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路上有没有受伤。”
佟佩兰:“走吧,咱们莫家的大公子该到了。”
莫聆雪知道,两人的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因为莫闻风回来了,怕争不到她死后留下的六成莫家家业吗?
前不久父亲曾来找过她,她说等自己的头七过了,入土为安,他们会知道她的安排的。
父亲讽她心思深重,贪生贪权,薄情忘恩,却也只能讥讽两句,没别的办法。
冰河雪莲的确是稀世良药,但莫家人不知道,她拥有过八株,现在还剩下三株没用过。至于父亲的那些心思,她也早过了需要在意的年少时期。
她知道世家嫡长子继承人地位的重要性,能听明白长辈明里暗里的提醒,知道自己从小到大应该“让一让”兄长,但她没有,她就是如此贪权重利,同她的父兄一样,没有谦让的品质。
她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势力能够不断壮大,盘根错节,就是因为那句她活不过二十岁的预判,他们容忍她的强势,甚至帮她打江山,不只因为短期的利益交互,还因为她一定活不了多久,死后会由莫闻风来守江山,泽被亲友。
她默认了这样的命运,在身后事的安排中也没有生出叛逆之心,平心而论,让嫡长子继承人掌控大部分权势家产,的确是对莫家最好的安排。
但她能给出的也只是大部分,不是全部。其他的,她另有安排,无人可以置喙。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莫家整体仍然算得是有情之家,有义之族。而且她本就是习惯度量和弄权的凉薄之人,从来给不出多少纯粹真诚,深情厚谊,又怎能苛求别人回以真挚深情。
真有个傻弟弟憨憨地捧出真心,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