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早已做好在鬼蜮死去的准备。
可跟着南小姐好像出鬼蜮就变成了一件小事,小到只是想呼吸那样简单。
鬼蜮的不见天日模糊在南小姐的身影里,所有人只是看着南小姐,都好像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南霜筠不属于鬼蜮,这是每个人都知晓的事。
但他们正在南霜筠的话语里重新知晓另一件事,其实他们也不是天生就属于鬼蜮的。
于是追随南小姐的意志成了某一颗星辰,光芒闪烁间,指引夜行的路。
诛仙者的人都不太把这些称作信仰,他们只归咎于喜欢。
喜欢南小姐,喜欢诛仙者的一切,甚至开始喜欢那个糟透了的自己。
所以,这样的他们并不难做决定。
除了有些确实不想走的,还有那些实力过低有自知之明的,几乎诛仙者大半部分都想跟着南霜筠离开。
南霜筠最后挑选了一番,毕竟诛仙者里还得剩些人守家。
离开的那天是很寻常的一天,莲没带人去送。
诛仙者整个驻地一下子空了大半,往常吵闹的练武场如今也是一片寂静。
殷宁和殷禛也跟着南霜筠走了,南霜筠原本想让两人留下,可比起鬼蜮,殷宁更想死在外面,虽然此行不一定会死,可人嘛,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想死在南小姐的身边,那样,下辈子才好再找到南小姐。
殷禛倒不是这么悲观的想法,他纯粹地想锻炼一下自己,这些时间他早已突破到了曜月境四重,不算太弱也不算太强的实力,可站在南小姐身边还远远不够。
景川则是早就厌倦了呆在鬼蜮的日子,上次跟南霜筠的蓬莱城之行,让他感觉像是重新在这世上活了一遭,只是单纯有着一个属于人的平常日子。
毓光虽然也想跟着南小姐离开鬼蜮,可是他怕葛海孤单,往常热闹的诛仙者驻地是活着的葛海最喜欢的氛围,如今人走了大半,毓光想,地底下的葛海估计也该感到冷清了。
所以南霜筠带人走的时候,毓光特地带了一壶好酒到葛海的衣冠冢前,给他自己和葛海一人倒了一大杯,他看着地狱海的方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将那些年没有和葛海喝酒畅谈的机会都在诛仙者的日子里补上。
“你放心,虽然大家走了,但我还是每天都来陪你。”
“你在地底下也别觉得孤单,我可是将我珍藏多年的酒都拿出来了,就怕你这人又在背后说我没有诚意。”
尽是些无关的碎碎念,可毓光的目光始终没从地狱海的方向收回。
“葛哥,你在地底下也多多保佑南小姐和兄弟们吧,让他们能早日平安归来。”
此时的南霜筠正带着所有人坐船渡过地狱海,怕大张旗鼓,还特地分了好几波。
即使她清楚,这样根本瞒不住鬼蜮的人,可她答应了流渊,至少表面得做做样子。
这也是过了流渊这个明路的好处,至有了麻烦,他还能在鬼蜮镇着。
地狱海十年如一日的昏暗,翻滚的浪都是无数骨骸,站在南霜筠身边的西奥尔却看得一眨不眨。
西奥尔在鬼蜮出生,这么多年,他从没出过鬼蜮。
他记事的第一件事就是鲜血,粘稠得怎么也洗不掉的鲜血,那是他父母的,死在仇人的刀下,即使到死都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而这些,都是他父母最忠心的手下也就是他后来的义父赶来救下年幼的西奥尔后,在他长大的岁月里灌输的记忆。
再然后,这些记忆重新被他义父的刀捅进他的胸膛洗刷。
那天的西奥尔是他有生以来最狼狈的,他像条野狗一样被随意丢弃在死人堆里,而抚养他长大的义父牵着那只西奥尔历经千辛万苦为他抓来的银狼,温和地看着他:
“西奥尔,你和你的父母一样愚蠢,你知道吗,看着你这些年来一声声叫着杀你父母的凶手义父,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的好孩子,我也不想杀你的,毕竟你可是我最忠心的一条狗呢,就像当年我对你父亲一样。”
“可你成长得太快了,而我的那些手下又都是风一吹就倒的墙头草,等到你强过我的那一日,那些人又会像你父母死去那日拥护我一样拥护你,这让我怎么能甘心?”
“这是我用尽手段才好不容易从你父亲那里夺来的首领之位,怎么可能拱手重新送回你手里。”
“所以西奥尔,再帮为父一次吧,这些年我养育你长大,你用命再让我的首领之位坐久一点。”
说着,他松掉手中的绳索,银狼猛得朝着西奥尔冲来,血腥味刺激着狼的野性,那尖利犬牙尽数没入西奥尔皮肉。
很疼很疼,疼到西奥尔死去活来,本就被刀贯穿了胸膛,再被这样的撕咬让他的血要从他的身躯里流尽一般。
当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
以后的西奥尔再也不敢回望那一天,他就像和死神拉扯他的性命,然后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踏在活命的路上。
他拼尽全力杀了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也把自己的全部丢弃在那片死人堆里。
在鬼蜮,他只要活着。
为了活,他能丢弃一切。
他以为他会一辈子这样,可自从遇见南小姐,好像一切都变了。
他厌恶的感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他枯萎的心又在他目之所及的方寸枝繁叶茂,最后他的眼睛在属于南霜筠的名字里春暖花开。
或许是从第一面起。
那天的南小姐挥剑指向他的脖颈时,刻意地偏了那么一寸,就那一寸,让他得以喘息在这世间。
得以在现在,和南小姐去看看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