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婵到医院的时候，凌晨三点刚过。

上海飞阿姆斯特丹的航班上没有睡着，落地之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她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

但她没顾上喘口气，快步冲向手术室门口间，她看见了司其煜。

他蹲在墙边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衣服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大半，在浅蓝色的衬衫上洇出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

头发凌乱着红着眼睛，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婵站在走廊尽头。

两个人隔了大概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那盏日光灯白晃晃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给任何人留任何可以藏住的余地。

林婵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那种平时特有的从容和体面消失得干干净净，眼角的纹路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整个人的精气被抽空了一圈。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司其煜，他抬着头，跟她对视了一拍，目光又极快的移开看向旁边紧闭的手术室门那盏还亮着的红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位因为自己而可能失去孩子的母亲。

林婵也没有说话。

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司其煜的画面，当年在图书馆门口，司其煜站在台阶上等司阙的时候手拿着一本书，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抬手理了一下。那时候他是干干净净的站在阳光下面，整个人洋溢着洁白如玉的气质

年轻气盛的她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个男人，如今想起这一幕得到了答案

林婵在司其煜对面坐下来，隔着一个空椅子：“你一直守着没有休息？。”

司其煜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目光散着： “我…不放心”

林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指节处有一道很浅的印痕，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看着那道印痕，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对你好吗？”

司其煜的喉结动了一下：“……很好。”

“能跟我讲讲你们的日常吗”

司其煜沉默了一会儿，在想该从哪里说起：“他记得我的每一个喜好，我喜欢的咖啡，总会难受的胃，畏寒的身体，过敏禁忌………”

林婵听着，没有打断。

“一开始学着做菜并不算好，煎蛋煎糊过，炒菜太咸过。后来慢慢就做好了。他把我空荡荡的冰箱也被每天新鲜的食物填满，鸡蛋、牛奶、水果、蔬菜。他说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凑合，他不放心。”

越回忆司其煜越痛：“我的工作需要长时间坐着看稿子看久了会腰酸，他会每天帮我按摩，也曾劝过我劳逸结合或者换一个其他喜好轻松点的工作。”

“他把我照顾的很好，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热烈，真诚，从来不让我觉得我在麻烦他。

知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所有的一切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回报，只是因为我是我。”

司其煜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还带着干涸血迹的手，“那天他为了不去机场跳车，我边看着他的伤，心里想的是——他怎么可以把自己看得这么轻。他拿命来赌我停车，拿命来赌我会回头，我气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林婵的心头一痛，司绝和司阙不愧是父子：“但你气的不是这个。”

司其煜的目光迷茫了一瞬又清明了。

“ 你气的是你自己。”林婵看着他，“你气自己没办法不心软。”

司其煜没有说话握着膝盖的手指不断收紧。

林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个人拿命来赌。司雾出事之后，司阙来找我。他站在我面前无数次恳求过我放弃这段婚姻，不要结婚，有任何困难需要他不会坐视不理，司绝出生之后他开始绝食求我离婚，我以为他不会抛下刚出生的司绝和他的父母，所以…他死了”

“我那时候一心只觉得他哥欠我的，他得替他哥还。感情上怎么说的清没有谁欠谁的。他替他哥来照顾我，只是因为他善良。他那个人，从来不会对别人不管不顾。哪怕他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司其煜。

“司绝这点像他父亲。看着张扬跋扈，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嘴上说不管你了，说要回北京了，说再也不会来找你了。但你只要喊他一声，他就会回来。他比他父亲幸运，因为他遇到的人是你。他父亲遇到的人是我。”

司其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怔住愣愣的看着林婵

“我之前怪你为什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怪你为什么让他变成这样。但我现在不怪了。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做错了”

司其煜的嘴唇颤了一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