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绝在拘留室里待了一天一夜。

那张塑料椅坐得他腰背发僵，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惨白的，像是要把人身上的每一丝体温都抽走。

司绝手背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发痒，脑子里一直在转反复地想司其煜会来吗？

还是他会一直关在这里，直到被遣返？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不后悔。如果他再选一次，他一样会走到那扇门前面，一样会敲门。

门被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站在门口的是个穿制服的警察，旁边是一个他没想到会看到的人。

司其煜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脸色比平时白，下巴紧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了司绝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跟警察说话用的是英语，语气客气但带着距离感，所有的手续都按流程走，像他只是一个被临时叫来帮忙的熟人。

司绝看着他办理手续的时候，注意到他手里的签字笔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等最后一页文件签完，司其煜把笔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他。

“走吧。”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多问，没有多余的关心，转身往外走。

司绝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拘留室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和紧闭的金属门，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味。

司其煜走在他前面大约一步的距离，不快不慢。

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大概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

司绝站在台阶上，被那道光刺得又眯了一下眼，司其煜已经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深灰色轿车，拉开车门，站在驾驶座旁边，隔着车身看着他。

“上车。”

司绝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的空气是密闭的，带着一点空调残留的凉意和车厢本身的气味。

司其煜没有说话，踩了油门。

司绝坐在副驾驶上，从侧面看着司其煜的侧脸。那个人在开车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前方，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带着一点因为专注而聚拢起来的纹路。司绝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来接我的。”

“警察联系到我，说你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

“一直是你。不止是入境卡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所有紧急联系人都是你的名字。”

司其煜的握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车子驶上了一条更宽阔的路，窗外的建筑从密集的老城区变成了更疏朗的街区，行道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司绝忽然注意到司其煜没有在往他住所的方向开——这条路不是回那座老房子那条运河边的路。

这条路比他熟悉的任何一条都更直更宽，两侧的路标是蓝绿色的，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荷兰语字。

司绝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去哪？”

“机场。”司其煜的声音很稳，“我给你订了回国的机票。你到了那边之后，自己安排后续的事情。我不会再管你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司绝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段安静里变得很清晰。

“我不走。”

“不是让你选。”

司其煜踩下油门，车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前方是一座桥，桥下是运河宽阔的水面，远处有风车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旋转。

司绝看着那座桥越来越近，像是即将上刑场等待凌迟的犯人。

他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咔嗒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司其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司绝没有回答猛的推开了车门。风一下子灌了进来，猛烈而冷，吹得他的头发和衣领翻飞。

车速不慢，路面在脚边飞速地后退，灰色的沥青带着一条条细微的白色标线快速掠过。

“司绝——”司其煜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紧张，“你把车门关上！”

司绝侧过身，背对着车门，看着司其煜的侧脸，然后他向车外跳了下去。肩膀先着了地，路面很硬，被下午的阳光晒了一天之后带着粗糙的、温热的触感。

他在那阵剧烈的疼痛中滚了两圈，停下来，仰面躺在路边，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在高处缓慢地移动。

车子在前方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短暂，接着是车门被推开，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他出现在司绝的视野上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急。

“你是不是疯了？！”

司绝躺在地上，看着上方那张逆光的脸，倔强着说：“我不走。”

司其煜蹲下来，看着他身上那些被路面擦伤的痕迹——手肘的皮肤破了，渗着血珠子，腰侧的衣服擦出了口子，里面的皮肤红了一片。

他伸手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碰哪里才不让他更疼。他停在半空中，离他的肩膀还有大概一掌的距离，司绝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腕。

“我不走。”司绝又说了一遍：“你就算把我送上了飞机，我也会在下一站买机票飞回来。你换一个城市，我就找到那个城市。你换一个国家，我就找到那个国家。你往哪里走，我都追得上你。”

司其煜蹲在路边，手被他握着，没有抽回来，低下头看着司绝身上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后怕的说：“……你先起来。”

“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不要让我走。”

司其煜没有回答，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转身走回车子，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引擎没有熄火，还在低低地响着。

司绝从地上坐起来，手肘的伤口在渗血，沿着手腕往下淌，没有管直直的站起来走回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司其煜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他。

“先擦一下。”

司绝接过湿巾，擦了擦手肘上渗出来的血。湿巾被染红了一小块，放在一边，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司其煜心跳不断加速，刚刚的那一幕不断在脑海里回放，如果……没有如果，颤抖着嘴唇说： “……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回到那间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司其煜推开门，没有开玄关的灯，换鞋的声音很轻，司绝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手肘上的伤口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覆在破损的皮肤上，动一下就会裂开。

司其煜从储物间里翻出一个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日常用品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都有。

“坐下。”

司绝乖乖在沙发上坐下来，司其煜在他面前蹲下，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语气强硬的说：“可能会疼。”

“没事。”司绝看着他低头的侧脸，“你在，就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