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将军府西边小花园里种了排蔷薇花，是这府邸前主人特意命人辟出块地栽种的，如今府里换了主人，蔷薇花架却是一直保留着。

这花园离赵语芙的夏薇阁很近，接近五月，蔷薇花正是叶茂花繁的时候，她闲来无事便喜欢沿着花架走走，看着架上的花骨朵次第绽放，娇娇娆娆，芬芳怡人，心里什么烦闷都没有了。

方才在洪氏屋里，两人才说了会儿话，没想到洪氏忽然问她要不要过继个孩子养在膝下，话里话外都是怕她余生孤单，蹉跎了光阴。

洪氏年纪大了，身体也愈发不好，在边疆四年落下的病根这会儿也都慢慢显现了出来，加上沈无摧出征，家里冷清得不像话，她怕自己一走，剩下赵语芙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将军府，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况且，游哥儿每日里过来念书，洪氏也担心她触景伤情，想起自己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

让她过继个孩子养着，就是想让她忘记过去，重新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但，赵语芙犹豫了。

洪氏倒也没逼她，只问她，若是不想养孩子，要不要留意着京中适婚的才俊，左右她还年轻，府里也乐意给她备上一份嫁妆。

“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可我眼下……”

蔷薇花架下，赵语芙与宋玉鳞并肩而行，说到这里，她顿住脚步，眉眼间露出一丝茫然。

宋玉鳞亦随之停下，他微微侧身，似乎是想正视她的脸。

随着他转身的幅度，只听刺啦一声响，宽大的衣袖竟被蔷薇花刺划出了一道手指长短的口子。

“……”宋玉鳞嘴巴半张半合，原本要说出口的话此刻全堵在唇边。

赵语芙低头“哎呀”一声，急得伸手去扯他衣袖。

仔细检查一番后，她轻轻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划破了外面这层单衣，若找到颜色相近的丝线，缝补起来倒是不难。”

她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袖，两人距离很近，宋玉鳞甚至能闻到她发间头油的香气。

“你把外衣脱下来，我拿回屋里给你缝两针。”赵语芙说着，抬起头来。

宋玉鳞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一片嗡响，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喉间迅速滚动，声音带了丝紧张：“你若再嫁，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

“你说……什么？”他的话清晰地进入赵语芙的耳朵，她指尖一僵，下意识退了半步。

青色衣袖自她指尖滑落，宋玉鳞的心也跟着沉了两分。

但很快，他又鼓足勇气靠近：“二娘子，我心悦于你，想娶你为妻。”

一阵清风拂过，吹得蔷薇花叶簌簌作响，纷乱的声音瞬间占据了赵语芙的胸腔和脑海。

她怔怔看着宋玉鳞，一时忘记了思考。

宋玉鳞的目光中仅存一丝微弱的希冀：“你若愿意再嫁，可不可以先看看我？”

见她不答，他认命似地闭了闭眼：“倘若……倘若你想一辈子为长清守寡，那我便做你一辈子的朋友，我们还像现在这样，可以吗？”

“一辈子的朋友？”赵语芙抬手抚着胸口，压下那莫名的心跳，“你的意思是，若我一生守寡，你便要一辈子不娶妻？”

宋玉鳞看着她，眸光清润地点了点头：“是。”

赵语芙缓缓眨了下眼，道：“这话未免托大，人生何其漫长，你又怎知将来遇不到一个更让你欢心的？”

“或许吧。”宋玉鳞低头看一眼袖上裂口，视线又缓缓落回她脸上，“可即便真有这样一个人，我也不能完全将你放下，若不能一心一意，那便不如不娶。”

“你……”赵语芙揪住衣襟，问他，“你对我，当真如此情根深种？”

宋玉鳞眼里终于泄出一丝化不开的浓情：“卿是眉上雪、心头痣，吾不敢忘怀。”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涌上赵语芙的脑海，她嘴唇嗫嚅半晌，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呢？

宋玉鳞半垂着眼眸，似是陷入了回忆。

是他六年前入京赶考，一着不慎被人偷了钱袋，在书肆无钱付账的时候她主动替他解了围？

还是五年前的花灯节，她在街上正好对出了他手上那个灯谜的谜底？

亦或者，是那年沈无浊拉着她的手将她郑重介绍给一众友人时，他心慌意乱地抬眸一瞥？

“记不清了……”宋玉鳞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抬起眼来。

赵语芙怔了片刻，嘴里念着他那句“记不清”，心头忍不住一颤。

记不清，那便是很久了。

或许，比她嫁进沈家的时间还要久。

她不敢再细想。

“你、你容我想想，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复。”赵语芙低下头，视线掠过他那截衣袖，“你这衣裳，我先给你缝起来吧。”

宋玉鳞原本暗下去的眸子瞬间又亮了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