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似有似无:“编不下去了?”
顾小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把心一横,抬起头来,竟换了副正经神色:“好,我实话告诉你吧,这一趟,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少年。”
“何少年,值得你抛夫弃家去找?”张居正眉头一皱。
“一个建州左卫的少年。他现在还没甚么名声,可若不除去,日后辽东要出大乱子,你要费十倍的力,都未必再拦得住。”顾小满顿了顿,终究是说了出来,“有人说他叫奴儿哈赤,有人说是别的音,我如今还不能确定,但我必须找到他。”
“然后呢?”
“我……我要了结了他。”
张居正手一顿,他站了起来,背对着她,又转头看了她许久,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你……要去辽东杀人?”
“是!我必须亲自去辽东,查清楚他究竟在甚么地方。”顾小满被他这气势一压,反倒梗着脖子不肯退。
“这么说,你现下连人都还没有找到,便要去辽东,你当辽东是我们家后园么?”
顾小满没料到张居正会这般逼问,她忙道:“先生,你信我这一回,这个人真的留不得。我独自骑马去过宣府,辽东想必也不难……”
“不准去。”张居正听到宣府,更是斩钉截铁道,“上回你差点死在那雪灾,你忘了么?!”
顾小满被噎住,只又退了一步道:“那……你即便不给我去辽东,也要去信给李总兵,让他必要对那个人斩草除根,除之而后快……”
张居正看着她,神色却极认真:“你是打听到他如今已经做了甚么?”
“我……说不准他做了甚么没有,”她道,“可他就在辽东,就在王杲这边!也可能已经到了李成梁的帐下,等他把乱子做大了,杀他也就晚了!!!我知道他后来会做甚么!”顾小满看他不动声色,声都劈叉了。
张居正听罢,沉默了良久,声音终于沉了下来:“丫头,你可知,朝廷用兵,须有军情,查人定罪,须有证据。一个人今日尚未犯罪,不能只因你说他明日会犯,便要处死。若按你所说,天下人人皆可因未发生之事被定罪,朝廷的法度又置于何地?”
“先生!你不是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么,此人若不除,这江山……”
“你若有线索,我可以派人去查。”张居正截断她,“但若凭你一句日后如此,今日便杀他,明日你又说某个将领日后会拥兵自重,某个官员日后会贪赃枉法,我便也杀谁么?你是……替另一场祸事开头。”
“我……”顾小满见他这样说,气不一处来。
张居正心下一沉,只道:“我信你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却不能因此就顺着你。”
“这也不许,那也不做,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顾小满急得猛地站起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越发尖利,“你不讲道理,只仗着自己官大,以为能掌控一切!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事情很紧急!!!”
张居正眉头皱得更深了。
顾小满已顾不得许多,急急说道:“日后神州陆沉,多少人家破人亡,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在意?!!旁的你不在意,那我要告诉你,你的重孙,敬修的孙子,也要……你要是不给我办路引,我就自己偷偷去,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你知道的,你关不住我……”
“顾素宁!!”张居正霍然立起,袍袖一扫,案上几张邸报簌簌铺了一地。
这一声喊出来,满屋子都静了。顾小满浑身一震,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许久没听人这么唤她了。
张居正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却低得发颤:“你凭着一时冲动,便要闯到二千里的兵荒马乱里去。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我怎么办!”
两口子正僵着,忽听廊下脚步匆匆,姚旷在门外轻叩:“老爷,都察院刘御史求见,说有辽东要事。”
张居正眉心一动,沉声道:“请。”
顾小满气得从后门跑回了琅玕轩,而后进来的是刘台。原来刘台这几日也没闲着。他因殿上自荐巡按未成,心里那口气咽不下,竟自个儿明察暗访起来。他门下有个同乡在兵部当差,绕过内阁,先从兵部的塘报底子、从军需商人嘴里,抠搜出一桩别人还没留意的事:那李成梁用兵,向来是把俘来的女真部众,收在军前充作幼丁、家仆。
刘台便道:“师相,学生在辽东那头,得了个信儿。王杲虽在古勒寨顽抗,然前番随军北进的女真诸部里,有一支小部,战乱中父子失散,丢下两个半大少年,被官军收在军中做了幼丁。这两个孩子,出身似不寻常,是建州右卫里一个头人的骨血。”
张居正握着茶盅的手一顿。
他想起方才顾小满的话。眼前这个无名无姓、连生死都未定的少年,竟隐隐对上了。他心底那杆秤,一上一下,压了又压。他早先给张学颜写过信,想打听辽东军中的细情,边关军务,事事都要转两转、等两等,等来的反不如这个刘台短短几日的打听得实在。
他抬眼看了看刘台,刘台心气高,行事锐利,查事肯下死功夫。可他也知道,此人日后与自己,是要走过一场难看的。他原想把这名字从差遣的名单上轻轻挪开,避开这桩将来的撕扯,可他当下愈发明白,所谓避祸,未必便是善策。有些人、有些事,若只因畏惧日后的结果而不肯触碰,反倒可能错过眼前唯一的机会。
他沉吟半晌,终于道:“子畏,辽东巡按一事,便交与你。王杲尚在,战事未定,军中消息更不可轻信。凡建州诸部虚实、军民俘获处置、马市边情,一应查实,据实奏来。若有不法,自当查办;若无实据,不得妄言。”
刘台没料到张居正竟准得这般干脆,先是一怔,继而心口一撞,躬身道:“学生……敢不尽力!”
张居正又嘱咐了几句,命人取来舆图与相关文书,细细交代此行所查的几处关节。待刘台告退,书房里已过了二更。
送走刘台,张居正独在书房立了许久,窗外秋月正圆,照得那一片湘妃竹像乱了的心事。良久,他转身入内。
顾小满歪在榻上翻书,见他进来,哼了一声,也不理。
“白日里不是很有精神,要去辽东杀人么?如今怎么倒睡不着了?”张居正边脱外袍边道。
顾小满瞪了他一眼。
张居正在她身侧坐下,语气比先前软了许多:“那个人,大概找到了。”
顾小满猛地坐起身来:“甚么?”
张居正道:“我已命刘台巡按辽东,专查建州俘众。你说的那个少年,若真在李成梁营中,自会有一笔账落到我案上。”
顾小满怔着,随即忙道:“刘台?你不是……你不是本不愿派他去的么?他若与张学颜在辽东生了嫌隙,你叫他去,日后他拿了军前的事做文章,回来还要弹劾你,你这不是自寻麻烦?”
张居正沉默良久。“此前我确曾犹豫。”他声音低了几分:“丫头,你此前说的事已有了端倪。可眼下我手上只有刘台这一条线索,便先让他去查。若能在他羽翼未丰之前查清底细,甚至有机会消除一患,纵使日后有人骂我张居正是奸臣贼子,又有何妨?”
顾小满听到这里,心中一酸,往他身边挪了挪:“可是我不想你受委屈。”
张居正低头看她,目光里渐渐有了温意,他抚过她头丝,轻声道:“成事都需代价。今日是我,明日是旁人。世上的事,哪有桩桩件件都如人所愿的?”
顾小满听罢,猛地撑起身,急了:“我不要你付出代价!那你让我去!我装扮成男人,走得进马行货栈。我跟谭大司马学过刀法,我可以趁他还小就……若是被俘,我就……我就自行了结,绝不连累你半分。若是我死了……你还有江陵的王夫人,还有一群孩子……”
“我可以去做那个代价,只是你这一世,一定要长命百岁……”
“眼下你连路都认不全,拿甚么去做代价?你的每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但朝廷不是你我二人的赌桌,很多事,需得耐烦。”张居正眼神暗淡下去,“更何况,你要是死了,我长命百岁做甚么?你若将死看得如此轻易,那我们这一世又算甚么?”
顾小满怔怔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太复杂的,让她离不开的东西,她终于不再争辩,只扑到他怀里,低声道:“我……我又任性了……但,你一定让我帮忙。”
“自然要让你帮忙。”
“不是只准我写文章的那种帮忙。”
张居正轻笑一声:“你不是最会写文章么?如何到了正经事上,倒嫌弃起自己最擅长的本事了?”他把她搂得更紧,轻声道,“笔也能杀人,这道理,你不会不懂。今晚你先睡,等你睡醒了,咱们再一处想。”
窗外,京师的夜还闷着热。数千里外,辽东的烽烟却已腾起。那李成梁接了张居正的密令,便驻兵沈阳,调兵遣将起来。他先遣杨腾驻邓良屯,王惟屏驻马根单,又命曹簠领兵出战,前去诱敌。那曹簠一副莽汉模样,在前头且战且走,引得王杲部众一步步往古勒寨方向退去。那古勒寨依山而建,寨墙就着地势,一处高一处低,壕沟又深又陡,本是王杲赖以自守的老巢。王杲见官军来势不善,便收拢人马,退进寨中,要与明军死守。
而张学颜则日夜调度粮草,忙得脚不沾地。
张居正那封催问张学颜建州左卫的回信,还是没有来。他后来又写了一封,命人加急送去给张学颜,信里都只问一句:建州左卫,可有异动?可信送出关外,又没了音信。军报一日三至,报的都是斩获、追击、粮饷,独独没有那少年半个字。
而刘台还在去辽东的路上。这天傍晚,顾小满又在案上摊着关于辽东的稿子,笔下却怎么也写不下去。她望着窗外那一角渐暗的天,忽然觉得,大患不是哪一天凭空生出来的。在它长成以前,总有许多事已经出了岔子,只是当时没有一个人觉得,那值得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