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滴下来的水变清,炫飞才停下来,拿手指拢拢头发,再把绑带拆了,穿上扔在后台的背心。
“躲在这干嘛呢?怎么不来帮我数钱?”
花衬衫走进来,手上拿着整整齐齐的一大摞钞票,一颗镶牙露在外面反着光。
“都说你回来第一场之前得等二节才能KO,我赌你第一节,赚翻了。”
“金主呢?”炫飞问。
“啊?”还沉浸在猛赢的喜悦里的花衬衫没反应过来。
“输赢无所谓的金主。”炫飞又问了一次。
“给了钱,走了呗,哦,对。”花衬衫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一摸口袋,掏出一本护照递过去,“还给你。”
炫飞接过护照,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你的表现金主很满意,加钱给你赎的。”花衬衫数数手里的钱,分了几张出来递给他,“呐,今天我高兴,再赏你点。”
炫飞伸手,没去接钱,猛地攥住花衬衫的衣领,几张钞票飘落到地上。
“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抵押护照的事。”他盯着花衬衫,好像下一秒就会把他撕碎。
“别急,哥们。”花衬衫勉强稳住声线,“我也没主动说啊,是他问我机票是你拿什么换的。”
“他?”
炫飞眼睛瞪大了。
“对啊,就是他啊,那个长头发的,女人一样的中国人,今天不是也来了吗……啊!”
等花衬衫重新爬起来,就发现炫飞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
长途巴士发动,引擎的轰鸣声伴随着难闻的汽油味,暂时填满了车内空间,尹何皱着眉,费力地把窗拉开一条缝。
只是暂住一天的小镇,没想到临走,竟然还有点留恋。
他看向窗外,土路边在歪歪扭扭的招牌,手写的车站标志。
来的时候他憋着气,带着差点被卖掉的胆战心惊,来之后他彻底走近了一个人,发现换种活法仍然跑不脱的人性枷锁。
面对去世的病人,面对考评,面对家人的不理解,他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在这里,他做成了一件事。
时间到了,司机关闭车门,开始检票。
窗外的风把尹何的头发吹乱了,他费力地想把窗关上,注意到远处跑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身型很大,却移动得非常快,很快,尹何就看见了他手上拿着护照。
这个花衬衫还算有良心,尹何心想。
“何——!”那人叫道,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尹何打开窗,朝他挥手。
司机检票完成,发动大巴。
“你给了他多少钱?”炫飞问他。
“你不需要知道。”尹何说。
炫飞把头发往后拨,露出眉毛和额头,尹何必须承认,他好好收拾,会很帅。
“你住哪儿?”炫飞说,“我攒够了还你。”
“不要,”尹何说,“这是为了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你也救了我啊。”炫飞叫道,“我该怎么谢你?”
大巴向前开,炫飞往前跑了几步,很快就追不上了。
“我在沪市,”尹何对着窗外叫,“江口街,又旧又破,那有个中学……”
窗外尘土飞扬起来,炫飞重新变得越来越小,尹何不得不关上窗。
“我会记得泰北,这就够了。”尹何自言自语,“会记得泰拳,记得他。”
记得有个人,把这趟单向旅行,变成了回家之路。
*
几个月后,清江附中。
尹何穿着白大褂,坐在保健室的办公桌前打哈欠,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
他回中国已经四个月了。保健老师工作不忙,学生的问题一盒创可贴,一瓶碘伏,甚至一个热水袋就能应付大半。
日子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谁需要拯救,他也不需要被救。
下班时间到了,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米色的棉麻衬衫,头发还是留着,扎成低马尾。
“尹老师再见!”学生和他打招呼。
尹何和气地挥挥手。
很奇怪,在这里,他的形象反而很受学生喜欢。
校门外今天也是吵吵闹闹的。
江口老街的另一头的职高出来混的人不少,这条老街昏暗的巷子多,他时常会想到曼谷。
炫飞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有时候不禁会想。
尽管告诉自己,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还是会偶尔,不,时长的想起那个大块头。
巷子里有人在喊叫,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尹何皱起眉,快步走过去。
巷口围了一圈人。地上散落着几个摔碎的啤酒瓶,两个年轻男人应该是经历了一场恶斗,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截瓶口,血从另一个人的额头上流下来。
这帮职高的小打小闹就算了,别出人命啊,尹何掏出手机刚想报警,突然被两人中间的巨大阴影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一米九,穿着一件背心,背着巨大的背包,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夕阳下像起伏的山峦。
尹何愣住了。
“哪里来的人啊,是不是警察。”
“这身板,一看就是练家子。”
周围的居民窃窃私语。
“再让我看见,你们都没活路。”大块头指着两个年轻人说。
两人点头如捣蒜,很快就分头逃走了。结束了看热闹的居民也跟着四散,只有尹何还站在原地。
“炫飞?”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人猛地回头。
头发还是乱蓬蓬的,黑卷发几乎盖住眼睛,但那双眼睛,浅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格外通透,像小孩一样干净。
看见尹何,他挠了挠头,视线错开。
“沪市好大啊。”他说。
尹何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炫飞看着尹何也笑了,白牙在夕阳里亮了一下。
“我饿了。”他说。
“想吃什么?”
“馄饨。”
尹何冲过去抱住他。
炫飞的身体僵在原地,好一会才抬起手,拍了拍尹何的背。
“搂抱不能超过一分钟的。”他说。
“我怎么知道,你又没教我。”尹何说赶紧松开了,嘟囔着走在前面。
炫飞轻笑。
“这不是开始教你了么。”他说。
“跨国请来个私教,我面子好大啊。”尹何笑笑,“走吧,请你吃顿好的。”
“好的馄饨?”
“闭嘴!我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有馄饨吗?”
“……”
突然不想学泰拳了怎么办?
夕阳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合成一条,一直延伸到小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