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尹何是被香味叫醒的。
阿嫲的板床很硬,他揉着酸痛的肩膀坐起来,看见炫飞站在灶台前,背影在晨光里像一座山。
他慢慢下床穿鞋,小心避开炫飞不远处的地铺。
“拌了个檬粉。”炫飞听见他起床的动静说。
“是酸酸的那种鸡肉粉吗?”尹何吸吸鼻子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炫飞把拌完的粉倒进碗里。
“怎么就一碗?”
“我比赛前不吃东西。”
“对啊,比赛。”尹何重新梳了头发,“我也要去看,可以吗?”
炫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赌拳的仓库今天人更多,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弥漫的欲望。
炫飞正在缠绑带,他一圈一圈绕得极认真,像某种仪式。
花衬衫走进来,叼着烟,靠在门框上。
“我说,大块头,”花衬衫把烟夹下来,弹了弹灰,“你也是运气好。”
炫飞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一回来就有钱挣呗!”花衬衫哈哈大笑,“这么多人抢着要把身份证押给我上台,我都没要,就挑的你。”
炫飞哼了一声。
“不过呢,今天的金主要求很特别,”花衬衫顿了顿,“说是你想怎么打都行。”
炫飞愣住了。
“什么?”
“反正就这意思,”花衬衫把烟掐灭在墙上,“今天你放开打,输赢随便。”
炫飞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过,那样结束得太快,没看头。”他说。
花衬衫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转身离开。
“你也别太自信了,多久没上台了?”走之前他笑着说。
炫飞低下头,看着那的双手,放松,握拳,又放松,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放开打这种要求,他很多年没听过了。
他想起阿嫲,每次比赛回家,阿嫲都会端出一碗云吞面,听他边吃边说今天的战况。
“输赢都某要紧啊,阿嫲知道炫飞甲厉害。”阿嫲的笑脸好像就在眼前。
铃声响起,炫飞睁开眼,站起来,掀开帘子走出去。
仓库里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来。拳台上,对手已经就位,那是个脸熟的本地拳手,比他矮半个头,结实精壮,正在原地小跳。
炫飞翻进拳台,欢呼声更响,围绳在他身侧颤动。
他往台下看,在人群里找到了尹何,站在最外围,几乎是和昨天一样的位置,抱着手臂,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炫飞突然觉得心里多了什么,只是那个人在那里,就让他脚下的地更稳。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盯回对手。
叮叮叮,裁判手一挥,比赛开始。
对手率先冲过来,一记低扫踢向炫飞的小腿。炫飞提膝格挡,反手一记直拳打向对方肩膀。
击中的闷响被叫喊声盖住,对手后退半步,炫飞没追上去补。
“打呀打呀!大块头!”有人喊。
对手又冲过来,他想箍颈膝撞,却被炫飞侧身闪开,一记扫踢,对手承重腿受击,瞬间单膝跪地,观众间爆发出激烈的欢呼。
“再给他两下,直接KO!”
“上啊?跳起来压他身上!”
炫飞往后退了两步,呼吸平稳,只是看着对手重新站稳。
“有种下狠手啊!”对手挑衅道。
“这么想输?”炫飞说。
两次攻击失误的对手恼羞成怒:“看不起谁?!”
他再次扑上来,炫飞后退,只躲,不攻击,一路退到围绳附近。
“干什么呢大块头!上啊!”
“打!把大块头打倒!”
观众明显不满他的停滞,催促的呼声此起彼伏。
但炫飞不为所动,他继续格挡,躲避,不主动攻击。
他在感受。
记得八岁他第一次上台,对手比他高出半个头,光躲避对手出拳,他的心跳就已经爆表,但他依旧稳住,拿下了那一局。那时兴奋的斗志,他很久都没体会过了。
现在,他试图把这种感觉找回来。
“看不起我?连拳都不舍得出?”对手在他的防御中被彻底激怒。
他挥拳,踢腿,速度越来越快,终于,拳头落在炫飞身上,他感受到肌肉在冲击下的钝痛,向后退了两步。
人群骚然,不满声,叫好声,哄成一片,炫飞的表情逐渐麻木。
找不到,找不到那种想赢的感觉。
对手的拳更快了,炫飞仍然不还手,他垂下双臂,任由拳头砸在他身上。
“打啊!”
“搞什么?”
“不会打拳了?”
梆!
直冲门面的一拳,冲得炫飞的脑袋后仰,鼻骨被击中的酸痛之后是浓重的血腥味,他擦去流出的液体,刺目的红色。
“炫飞!”
在人群刺耳的嘘声里,炫飞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回头,任鼻血继续淌下,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
尹何的位置比刚开局时往前进了不少。
他挤得头发都乱了,眼睛里像要冒火。
找到了。
炫飞咧开嘴,鼻血流进嘴里,咸的。
对手的碎步在他背后响起,紧接着是出拳声,炫飞看都没看,一侧身躲了。
“还躲啊?没劲!”观众的不满声继续扩大。
下一秒炫飞就动了。
先是一记左勾拳,打中下巴,紧接着右肘。
对手身体晃了晃,炫飞没停,跟上一步,抬腿,一记高扫踢精准地落在对方太阳穴。
砰。
全场安静,对手倒台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紧接着,观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牛啊!大块头还是厉害!”
“赢了!我赌赢了!”
裁判蹲下检查后,举起炫飞的手。
炫飞站在拳台中央,胸口起伏。
他赢了,漂亮的,干净的,没有被安排的胜利。
尹何挤在人群里,跟着人群鼓掌,那双细长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像挂历上的人。
炫飞看着那个笑容,盯得很紧,好像要用眼睛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他没有挥手,没有鞠躬,没有像其他拳手那样绕场庆祝,他只是转身,从拳台的另一侧走下去,绕到后面,脱下拳套,拧开露天的水龙头,洗脸。
脸上的血,挺吓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