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的时候,炫飞正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桌子前,盯着桌面上的裂缝出神。
尹何把碗放在他面前,白瓷碗沿缺了个口,汤是清的,飘着几粒葱花,云吞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他站在桌边,看着炫飞拿起筷子。
炫飞低头,先喝了口汤,顿了顿。
“虾头熬的,时间太短了,可能还不够鲜。”
尹何马上给自己找补,他连看视频再学一遍的机会都没,完全凭借记忆和想象做的。
竹升面和馄饨皮镇上居然有卖,但是现包的,他怕云吞的包法不结实,还是用了馄饨的包法,下完之后造型有点不伦不类。
炫飞夹起一只“虾仁馄饨”,看了一会之后放进嘴里。
尹何忐忑地看着炫飞的表情,生怕对方皱一下眉。
炫飞没皱眉,他继续吃了一口面,咬一口芥蓝,又喝了一口汤,再吃云吞。
看来味道应该不至于翻车,尹何放心地在他对面坐下。
炫飞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神情和老照片上的小孩没什么区别,尹何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他就这么看着炫飞吃,直到他把最后一个云吞咽下去,连汤都喝干净了,才终于重新开口。
“做的还可以吧?”尹何问,“虽然肯定比不上你阿嫲。”
“好吃。”炫飞说,“比红烧牛肉面好吃。”
“那评价还够高的。”尹何拿手指敲着桌面,斟酌着怎么开口,“我说过吧,我在医院工作,其实是在临终关怀中心。”
炫飞放下筷子,歪歪头,应该没懂。
“就是送别人走。”尹何说,“都是治不好的病人,我的工作是,陪他们到最后,让他们别太痛苦。”
他顿了顿,确认炫飞看着他的眼神,专注,清澈,没有涣散。
他想起来在拳场,在镇上,炫飞的表情在哪里见过了。
“其实,来我们这的病人都不需要治了,需要治的是……活着的人。”
屋里很静,只有塑料布被风吹得轻轻响。尹何看见炫飞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活着的人要继续生活,”他继续说,声音放轻,“中国是你阿嫲的家,不一定是你的。她把你赎回来,不是让你回家,是希望你能做自己。”
炫飞很慢地眨了眨眼。
尹何温和地笑着:“你比我小吧?24?25?”
“22。”
“居然这么小吗……”尹何感叹,眼前的大个居然比自己小了五岁。
“我…还能做什么?”炫飞问,不知是在问他还是问自己。
“你想得起来自己小时候最想做什么吗?。”尹何说,“答案就藏在那里。”
炫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尹何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突然,炫飞站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
他们穿过镇子,走到一间更破旧的建筑前,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牌,还有和阿嫲家一样破旧的铁门,挂着一把大锁。
炫飞敲敲门,没人应,他猛地拉了一下锁,咔嗒,锁头开了。
“你,你把锁拆了?”尹何惊讶道。
炫飞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尹何也只能跟上。
房间里没有窗,什么都看不见,一股灰尘味,尹何只能伸出手,抓住炫飞的衣角,勉强站稳。
“没人敢偷拳馆,锁都是假的。”炫飞说着,打开灯。
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两边的墙上都挂着拳套,一侧吊着几个沙袋,另一侧放着木桩,房间中央是一个标准的拳台,好几处地板都已经磨得发亮。
“这里是我学打拳的地方。”炫飞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角,没提醒,就这么带着尹何往里走。
拳台虽然陈旧,但能看出来被用心维护着,炫飞摸着拳台边在一侧的拐角上找到一条被重新漆过的刻痕。
“我4岁的梦想,是要长得和拳台一样高。”他说。
尹何也伸手摸那条刻痕,直到他大腿根,很难把这个高度和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
“8岁我的梦想,是赢一场拳赛。”炫飞说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奖状,“12岁,我想靠打拳赚钱,和阿嫲回家。”
尹何看着那些器械,想象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在这里挥汗如雨,被训练成一台打架的机器。
“这是我所有想做的事。”炫飞停在墙边,那里挂着一排照片,都是拳手的合影,“我以为我想回家,所以我去了曼谷,可我却迷路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何,”炫飞说,“我没有梦,我只会打拳。”
尹何觉得自己的心被人重重攥了一下。
炫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转身递过来。
“机票。”他说,“明天的买不着了,后天的。”
尹何没接。
“你什么意思?”他问。
“你不属于这里,”炫飞说,“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我不明白,”尹何说,他走近一步,“你不是说好了要教我学泰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