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霖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不,盟主,你在想什么?”
欧阳华沉默良久,才道:“岳兄,你可知道,今日一战,咱们虽然胜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岳霖不解。
欧阳华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渊:“朝廷不会让忠义盟无限壮大,金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更重要的是,江湖中人,最重意气,也最易生变。今日他们推举我为盟主,明日若有人挑拨离间,难保不会分崩离析。”
岳霖心头一凛:“公子的意思是……”
欧阳华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忠义盟这两万人,既是抗金的中坚力量,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保境安民;用得不好,便是祸起萧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所以我必须比任何人都清醒,都谨慎。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私心,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岳霖肃然起敬,抱拳道:“公子放心,岳某誓死追随。”
欧阳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金兵溃退后的狼藉气息。郾城城头,火把通明,守夜士卒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这一夜,欧阳华站在庭院中,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他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江湖群雄集结,忠义盟初具规模,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小华,你记住,真正的侠,不是杀人如麻,不是争强斗狠,而是心中有天下苍生。”
可天下苍生在哪里?在郾城百姓惶恐的眼神里,在临安朝廷的猜忌里,在金兵铁骑的屠刀下。
他闭上眼睛,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而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欧阳华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电。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更细微、更危险的声音。
是夜行人。
而且不止一个。
欧阳华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帅府后院传来三声惨叫,随即恢复寂静。
欧阳华重新出现在庭院中,衣不沾血,手中却提着三个黑衣人的尸首。
岳霖闻声赶来,惊问:“怎么回事?”
欧阳华将尸首扔在地上,淡淡道:“金人的刺客。完颜宗弼想斩首行动,可惜找错了人。”
他翻开黑衣人的衣领,露出一个狼头刺青——那是金人秘密组织“苍狼卫”的标志,专门从事暗杀、破坏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岳霖倒吸一口凉气:“苍狼卫?传说中这些人都是死士,从不失手……”
欧阳华打断他:“今天他们失手了。”
他蹲下身,在尸首上仔细搜索,忽然从其中一人的怀中摸出一封信。信是写在一个羊皮卷上,字迹潦草却有力:
“若能取欧阳华首级,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完颜宗弼”
欧阳华看完,将羊皮卷凑近烛火点燃。火光中,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岳霖担忧道:“公子,金人既然派了刺客,以后只怕会变本加厉。”
欧阳华点头:“所以从今天起,帅府要加强戒备。另外,我打算在各门派中挑选精锐,组建一支亲卫队,专门负责保护各派掌门和重要人物。”
岳霖领命而去。
欧阳华重新抬头看向夜空。星光依旧灿烂,可他知道,在这璀璨星光之下,隐藏着多少杀机,多少阴谋。
江湖之路,从来不是坦途。忠义盟的旗帜虽然立起来了,可要让它真正凝聚人心,真正成为抗金的中流砥柱,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他摸了摸腰间的长剑,剑鞘冰凉。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终于开始懂了。侠之大者,不是武功天下第一,而是能让天下人团结一心,共赴国难。”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心声。
远处,郾城城头传来守夜士卒的歌声,粗犷而苍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欧阳华静静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城池,不是江山,而是这一颗颗赤诚的心,这一份份朴素的信念。
只要人心不死,宋室就不会亡。
只要信念不灭,华夏就不会灭。
他转身走进帅府,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欧阳华写下了一封密信,派人连夜送往临安。信中说:
“臣欧阳华,率忠义盟两万兄弟,誓死抗金。然江湖中人,性情刚烈,恐有冒犯朝廷之处。恳请陛下赐臣便宜行事之权,以便约束江湖群雄,共保社稷。”
这封信,既是对朝廷的示好,也是为自己争取空间。
他深知,与朝廷打交道,比与金人打仗更难。金人是明枪,朝廷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可他没有退路。
忠义盟两万兄弟的性命,郾城数万百姓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
他必须赢。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窗外,天色将明。启明星在东方闪烁,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欧阳华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