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元年，深秋。

黄河的水声在金军大营外昼夜不息地响着，像是苍天在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低声呜咽。营帐连绵数十里，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完颜青瑶站在主帐前，任由朔风吹动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已有三月未曾接到北方的家书。

自金主完颜守绪决意联宋抗蒙的图谋破灭，朝廷便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蒙古铁骑如狼似虎，步步紧逼；而昔日曾与金国结盟的南宋，如今亦在边境虎视眈眈。金国犹如一只负伤的猛虎，被群狼围困于中原腹地，四面楚歌。

就在上月，金哀宗终于下令——全军南进，抢在宋蒙联手之前，先发制人。

完颜青瑶被擢为偏将，随大军南下。

“青瑶将军。”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副将完颜仲德大步走来。此人是金国宗室之后，年近四旬，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他在完颜青瑶面前站定，拱手道：“斥候来报，宋军已在淮河北岸布防，领军之人乃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完颜青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何人？”

“欧阳华。”

这三个字从完颜仲德口中吐出，像是三根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胸膛。

她没有说话。营帐外风沙扑面，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线，仿佛要从那无尽的灰黄色中看出些什么来。

三年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扶摇城的雪夜，他替她挡下的那一剑；临别时他塞进她掌心的暖玉，说是故乡的土烧制的，带着大宋的泥土气息；还有最后那句——

“青瑶，若有一日你我各为其主，兵戎相见，我绝不会对你拔剑。”

可是如今，他领军驻守淮北，她率兵南下。天意弄人，莫过于此。

“青瑶将军，”完颜仲德见她久久不语，沉声道，“末将知你与那欧阳华有旧，但军中无戏言，国事大于私情。若他日阵前相对，还望将军以社稷为重。”

完颜青瑶收回目光，淡然道：“仲德将军多虑了。我完颜青瑶自幼受国恩，岂会因私废公？”

完颜仲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只得拱手告退。

待他走远，完颜青瑶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里，那块暖玉已经被体温捂得滚烫。

三日后的清晨，淮北平原上浓雾弥漫。

两军对峙于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开阔地带。金军列阵于北，宋军据守于南，中间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战场上空，将两军士卒的身影都模糊了，只剩下旗帜在雾中隐隐约约地飘动。

完颜青瑶身披银甲，胯下一匹黑色战马，立于阵前。她的目光穿过浓雾，试图看清对面宋军阵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雾气太重，什么也看不清。

“咚——咚——咚——”

宋军阵中战鼓擂响，三通鼓毕，雾气似乎被鼓声震散了些许。完颜青瑶终于看见了——宋军帅旗之下，一人白衣银甲，腰悬长剑，正是欧阳华。

三载未见，他比从前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凛然之气犹在。他端坐于白马之上，神色冷峻，目光越过战场，恰好与完颜青瑶的视线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士兵在呐喊，战鼓在轰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若有若无。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她，隔着这片荒凉的战场，无声地对望。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梦见这个场景，却从未想过它会如此真实地发生。

欧阳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自然听不见，但她从他的口型中读出了两个字——

“青瑶。”

她的心猛地一颤。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金军阵中号角齐鸣，主帅完颜白撒拔剑高呼：“大金的勇士们！冲啊！”

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金军的骑兵率先发起冲锋，铁蹄踏碎晨雾，大地在震颤。完颜青瑶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拔刀策马，随着洪流般的骑兵冲了出去。

宋军阵中，欧阳华亦拔剑下令。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金军骑兵。前排的骑士中箭落马，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铁骑如潮水般撞入宋军阵中。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完颜青瑶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银甲上已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刀法凌厉，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凌厉的风声，但她始终在避开一个方向——宋军帅旗的方向。

她不想与他交手。

可是战场之上，身不由己。

混乱之中，一匹白马从斜刺里杀出，拦在她面前。马上的白衣将领长剑斜指，正是欧阳华。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刀剑相对，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血丝。

“青瑶，”欧阳华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到，你我当真要在战场上相见。”

完颜青瑶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半分软弱。“欧阳将军，各为其主，何须多言！”

说罢，她挥刀劈去。

这一刀用了七分力，刀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若是寻常对手，这一刀足以逼退数步。但欧阳华不闪不避，长剑横挡，“铛”的一声，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他接下了这一刀，却微微皱起了眉。

旁人看不出，但他心里清楚——完颜青瑶的这一刀，比她的真实实力弱了至少三成。他记得三年前在扶摇城时，她的刀法凌厉如电，快得让人看不清刀光。而今日这一刀，力道虽足，速度却慢了半拍，刀势之中更有一种犹豫，像是在劈出一刀的同时，又害怕伤到对方。

她留手了。

欧阳华的剑势也因此慢了下来。他本该趁她刀势未收之际，长剑直刺她的咽喉，以他的剑术造诣，这一剑至少有七成把握。但他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剑尖偏了半寸，只挑落了她头盔上的红缨。

完颜青瑶的红缨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土里。

她怔怔地看着那缕红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她欲言又止。

欧阳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调转马头，策马退回了宋军阵中。

两人交手不过数合，便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