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招过后,欧阳华渐渐力竭。他先前在冰水中浸泡,体力消耗极大,又连杀数名金兵,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黑甲金将看出他的疲态,攻势愈发凶猛,一棒快过一棒,逼得欧阳华节节后退。
“受死吧!”黑甲金将暴喝一声,狼牙棒挟着千钧之力砸下。
欧阳华举刀格挡,只听“咔嚓”一声,长刀断为两截,狼牙棒的余势砸在他胸口,将他砸飞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公子!”沈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跌倒在地。
岳菱正与最后两名金兵缠斗,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脸色大变。她想抽身救援,却被两名金兵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黑甲金将走到欧阳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轻蔑:“岳飞死了二十年,他的遗志早就跟着他一起埋进土里了。就凭你们这些蝼蚁,也配提‘精忠报国’四个字?”
欧阳华躺在地上,胸口剧痛如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黑甲金将的话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上。
岳飞死了二十年。
精忠报国。
这四个字,从岳飞的背上,刻到了他心里。二十多年前,一个年轻将领在出征前,让母亲用绣花针在自己背上刺下这四个字,每一笔都是血,每一划都是泪。后来他率军北伐,所向披靡,却在即将收复故都时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最终以“莫须有”的罪名惨死风波亭。
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欧阳华不知道。但他知道,岳飞临死前,一定还想着北伐,想着收复失地,想着还我河山。那种至死不渝的执念,穿越了二十多年的光阴,此刻正像一团火,在欧阳华胸中燃烧。
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样死了。
欧阳华咬紧牙关,右手在地上摸索,指尖触到了一截断刃——那是他断刀的刀尖,约莫一尺来长,刃口依然锋利。他握住断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黑甲金将的脚踝刺去。
黑甲金将没想到他还能动弹,猝不及防,脚踝被断刃刺中,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欧阳华趁机翻身而起,将断刃横在身前,鲜血从虎口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我说了,”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坚定,“不能断送在这里。”
黑甲金将捂着受伤的脚踝,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忌惮。他盯着欧阳华看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转身向河滩上的一条小船走去。
“今日饶你一命。”他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再见,定取你项上人头。”
两名残存的金兵跟着他上了船,迅速向对岸划去。
欧阳华想要追赶,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中。岳菱飞奔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急声道:“你怎么样?”
“沈墨……”欧阳华望向沈墨的方向。
岳菱跑过去查看沈墨的伤势,松了口气:“肩膀骨头裂了,没有性命之忧。”
欧阳华这才放下心来,整个人瘫倒在雪地上,仰面朝天。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岳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父亲……岳元帅,他当年北伐,打到朱仙镇时,金兵是什么样的?”
岳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父亲说过,朱仙镇一战,金兵尸横遍野,金兀术割须弃袍而逃。那一战之后,金人内部已经开始商议放弃汴梁、北撤黄河。如果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欧阳华知道她要说什么——如果不是十二道金牌,如果不是朝廷召岳飞班师回朝,如果不是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杀岳飞,也许历史会是另一个样子。
“你父亲后悔吗?”欧阳华忽然问。
岳菱一怔:“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岳菱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她缓缓说道:“父亲赴临安之前,曾对我母亲说了一句话。他说,‘此行若是不归,亦无憾矣。唯愿后世子孙,莫忘精忠报国四字。’”
欧阳华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热泪滑落,很快便被风雪冻结。
他想起父亲欧阳澈,想起那些在抗金战场上倒下的志士,想起牛皋手中那面残破的“岳”字旗,想起朱家集那位至死握着玉佩的老者。他们有的名垂青史,有的默默无闻,但他们心中都有同一个执念——精忠报国。
这个执念,从岳飞的背上,传到岳家军的每一个将士心中,再传到他们的后人、传到每一个不甘沦陷的宋人心中。一代一代,生生不息,像野火一样,在风雪中燃烧,在黑暗中发光,在绝望中倔强地活着。
“岳姑娘。”欧阳华睁开眼睛,目光如炬,“我要继承岳元帅的遗志,继续北伐。你愿不愿意帮我?”
岳菱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浴血却依然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胸口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他手中那截染血的断刃。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托人带给母亲的那句话——
“精忠报国,非一人之事,需前赴后继,薪火相传。”
她伸出手,握住了欧阳华的手。
“我愿。”
远处,沈墨挣扎着坐起身来,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着嘴角的血迹,低声道:“公子,我沈墨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一个时辰后,石猛带着忠义盟的人马赶到。牛皋亲自来了,当他看到满地的金兵尸体和重伤的欧阳华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小子。”他蹲下身,拍了拍欧阳华的肩膀,“你没让我失望。”
欧阳华虚弱地笑了笑:“牛老将军,那块玉佩……还有那份方略图……”
“岳菱都跟我说了。”牛皋点点头,目光变得深远,“有了这份图,咱们就能联系上江北所有的抗金义军。等时机成熟,便可举旗北伐,重振岳家军的雄风。”
欧阳华挣扎着站起来,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透了衣襟,但他浑然不觉。他看着牛皋,看着岳菱,看着石猛和沈墨,看着围拢过来的忠义盟弟兄们,一字一字道:
“从今日起,忠义盟便是岳家军的延续。精忠报国,还我河山。此志不渝,此心不改。”
众人齐声高呼:“精忠报国!还我河山!”
呼声在旷野中回荡,穿过风雪,穿过汉水,穿过二十多年的悲愤与不甘,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沦陷的山河,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山丘上,黑甲金将驻足回望,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呼声,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鸷的笑意。
“欧阳华……”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襄阳城头,牛皋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北方。他手中握着那面残破的“岳”字旗,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元帅,”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英魂,“你看到了吗?你的旗,有人接下了。你的路,有人接着走了。”
风雪无声,只有那面残旗在风中飘扬,上面的“岳”字在雪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双不肯闭合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注视着那些前赴后继的身影。
二十多年过去了,岳飞死了,岳家军散了,可“精忠报国”这四个字,却像一颗种子,在无数人心中生根发芽,生生不息。
薪火相传,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