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西夏皇宫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森然的剪影。

赵灵月独坐于寝殿之中，烛火摇曳，映得她面色苍白如纸。自半月前被软禁于此，她便如同笼中雀鸟，看似金玉其外，实则步步惊心。窗外隐约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神经。

她握紧了袖中那枚玉佩，那是欧阳华临行前留给她的信物。玉佩冰凉，却让她心底生出些许暖意。她闭上眼，那日在青城山下的分别如在眼前——

“灵月，你此番回宫，我知你是为了查明你父亲当年被害的真相。”欧阳华站在暮色之中，眸色深沉，“但西夏皇宫不比别处，那是龙潭虎穴。你若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何时，我定会来救你。”

赵灵月当时淡淡一笑：“欧阳兄多虑了。我赵灵月既敢回去，自然有脱身之法。”

“你不是去脱身的。”欧阳华的目光如刀，似乎要将她的心思剖开，“你是去赴险的。那宫殿里住着的人，可不是你记忆中那些温暖的模样。”

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此刻回想起来，欧阳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她当时未曾读懂的担忧。他早已预见到了这一步。

“公主，您该用膳了。”门外传来侍女翠儿的叩门声。

赵灵月收起玉佩，淡淡道：“放着吧。”

翠儿推门而入，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抖，眼神闪烁不定。赵灵月心头一动，细细打量翠儿的神情——那并非一个侍女该有的惶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惊惧。

“翠儿，你今日怎么了？”赵灵月问道。

翠儿放下托盘，扑通跪倒在地，压低声音道：“公主，奴婢……奴婢有件事要禀报。今夜宫中的守卫忽然多了一倍，禁军统领王崇德亲自带人巡视，连平日里从不露面的暗卫都出动了。奴婢还听到……”

她说到此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奴婢听到王统领说，今夜有人要从东宫门潜入，让手下务必活捉。公主，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

赵灵月心头一震，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她轻轻抬手，示意翠儿噤声：“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今夜不要靠近东宫门。”

翠儿应声退下，赵灵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欧阳华今夜要来——这个消息，她本该是高兴的，但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消息泄露了。

是谁？是西夏皇帝赵纯乾的暗探查出了他们的计划？还是自己身边潜伏着皇帝的耳目？又或者，更可怕的是，从一开始，欧阳华身边就有内奸？

她来不及细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摆在面前：如何通知欧阳华，让他不要自投罗网？

赵灵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她的寝殿位于后宫深处，距离东宫门足有数百步之遥，中间隔着三重宫墙和两道暗岗。若从地面走，她寸步难行；若从屋顶走，她一身白衣在月光下如同活靶。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昙花上。

昙花——只有一现的机缘。

她伸手掐下一片花瓣，指尖运力，将花瓣弹向夜空。花瓣在空中旋转，画出一道弧线，向东宫门的方向飘去。以欧阳华的眼力，只要他按计划潜入，一定能看到这片逆风飘行的花瓣。

但她也知道，这片花瓣能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欧阳华素来心思缜密，她传递的信号他一定看得懂。然而问题是——他来得及撤退吗？

窗外月色惨淡，远处隐隐传来夜鸟的啼鸣，声声凄厉，似在预示着今夜的不祥。

赵灵月闭上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她的指甲嵌入木纹，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欧阳华，”她在心中默默念道，“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子时三刻，欧阳华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掠过西夏皇宫的琉璃瓦顶。

他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腰悬软剑，面容在月色下显出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冷峻。今夜的行动，他已经筹划了整整七日。赵灵月的寝殿位于后宫西偏殿，距离东宫门约三百步，沿途有三道暗岗，巡逻侍卫每半炷香轮换一次，暗哨每隔两刻钟换班。这些信息，他花了三天时间，用数十条人命从宫中密探手中换来的。

他拨开屋顶的琉璃瓦，向下望去。

寝殿内烛火摇曳，赵灵月端坐于窗前，正对着一面铜镜梳理鬓发。那身影看起来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寻常一夜。

欧阳华微微一笑，正准备翻身而下，却忽然僵住了。

他看到赵灵月的手轻轻一挥，一片昙花花瓣从她袖中飞出，逆风飘行，向东飘去。那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无声的警告。

“有埋伏。”欧阳华瞬间做出判断。

他没有犹豫，脚尖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向后翻去。然而就在他纵身的刹那，东宫门方向忽然亮起数十盏灯笼，火光照得四周如同白昼。

“欧阳华，你跑不掉了！”

一声冷喝从屋顶下方传来，随即是密集的脚步声、刀剑出鞘声，还有弓弩上弦的咔嗒声，声声清脆，像是索命的丧钟。

欧阳华低头望去，只见东宫门前密密麻麻站满了禁军侍卫，足有上百人之众，前排是手持长矛的步卒，后排是张弓搭箭的弓弩手。而在这些人之后，一个身披金色战甲的武将正大步走来——西夏禁军统领，王崇德。

欧阳华冷冷一笑：“王统领好大的排场，欧阳某一介江湖草莽，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王崇德抬起头，目光如炬：“欧阳华，你勾结西夏公主，意图刺杀圣上，此乃谋逆大罪。今日你若束手就擒，本统领可以保你一个全尸。”

“刺杀圣上？”欧阳华哈哈大笑，“王统领这顶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欧阳某不过是来会一个故人，何曾想过什么刺杀？”

王崇德不为所动，大手一挥：“放箭！”

“且慢！”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寝殿方向传来。

赵灵月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她身着月白衣裙，长发披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扫过满院的侍卫，最后落在王崇德身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统领，此人乃本宫故交，今夜来访亦是本宫所邀。你无凭无据，擅自调动禁军围困本宫寝殿，这是何意？”

王崇德抱拳道：“公主息怒。末将奉圣上旨意，缉拿刺客。此人潜入皇宫，形迹可疑，末将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赵灵月冷笑一声，“王统领的规矩，便是带着上百弓弩手围住本宫的住处？本宫倒要问问，这究竟是缉拿刺客，还是要刺杀本宫？”

王崇德面色不变：“公主言重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公主回殿安歇，以免误伤。”

赵灵月却不动，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欧阳华的下方：“若本宫说不呢？”

院中一时陷入了僵持。

欧阳华站在屋顶之上，居高临下，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心知赵灵月这是在为他争取时间——她知道自己武功远不如自己，若真动手，她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她在赌，赌王崇德不敢对她动手。

但欧阳华也清楚，王崇德既然敢来，背后必然有赵纯乾的授意。赵灵月的身份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灵月，退下。”欧阳华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赵灵月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