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转身便走。
“等等。”欧阳华突然开口。
完颜青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完颜亮南征,第一路兵马会从哪里进攻?”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可以说是僭越。完颜青瑶身为金国使者,怎么可能回答这种问题?
可她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襄阳。”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馆驿,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欧阳华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枚温热的玉扣。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扣,突然发现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那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从容应对的汉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缓缓展开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工整,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为用心,仿佛写信的人在落笔之前,已经将要说的话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
“华:
见字如面。
这封信,我写了三年。从庐州分别的那个夜晚就开始写,写了撕,撕了写,总是觉得词不达意。直到今日踏上南下的路,我才发现,原来我想对你说的,不过是一句话——我等你。
可是,我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你我不共戴天的仇敌,等来了注定兵戎相见的结局。
完颜亮命我出使南宋,名为和亲,实为刺探军情。他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他想用我来牵制你、打动你、利用你。我本该拒绝,可我答应了。不是因为贪生怕死,不是因为贪图富贵,是因为我想见你。哪怕只见一面,哪怕从此天各一方,我也要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可你不等我。
你要守你的大义,你要尽你的忠节,你要为那些不值得你效忠的昏君奸臣卖命。你可知道,秦桧已经派人盯上了你?你可知道,临安城中至少有五批人想要你的命?你可知道,你留在南宋,迟早会死?
跟我走吧,华。金国虽不如江南繁华,但至少没有人想要害你。完颜亮虽然残暴,但他欣赏你的才能,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我身边安然度日。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盖几间茅屋,种几亩薄田,从此不问世事,好不好?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我来了,亲眼看看你,亲耳听你说出那个‘不’字。这样,我就可以死心了。
玉扣还你。我们的盟约,就此作罢。
来日战场相见,我完颜青瑶必不手软。
青瑶绝笔”
信纸从欧阳华手中滑落,飘摇着落在地上。
窗外雨势渐大,天地间一片茫茫水色。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敲在心上。
欧阳华弯腰捡起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他没有烧掉,他知道应该烧掉,可他做不到。
玉扣也被他重新系回腰间,与那枚青玉令牌并排挂着。一枚代表私情,一枚代表家国,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暗号。
“进来。”
一个身着青布衣衫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正是岳飞派来与他联络的亲卫赵七。赵七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急切的神色。
“欧阳参议,出事了。”
“什么事?”
“岳帅派人送来密信,说秦桧已经向官家进谗言,说您与金国使者私通,有叛国之嫌。官家已经下旨,要拿您下大理寺问罪。”
欧阳华心中一震,随即苦笑。好快的手笔。完颜青瑶前脚刚到临安,秦桧后脚就递上了弹劾的奏章。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蓄谋已久。
“岳帅怎么说?”
“岳帅让您立刻离开临安,北上鄂州与他会合。他会在官家面前为您辩白,但在那之前,您必须避开秦桧的耳目。”
欧阳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行。我若此时离开,正好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我脱不了干系,还会连累岳帅。”
“可您留在这里,秦桧的人随时会来拿您!”赵七急得直跺脚,“大理寺的手段您又不是不知道,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那就让他们来拿。”欧阳华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欧阳华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他们查。”
赵七还待再劝,欧阳华抬手制止了他。
“你立刻回鄂州,告诉岳帅,完颜亮明年春天将从襄阳南侵,请他早做准备。至于我,不必担心。”
赵七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抱拳道:“参议保重。”说罢,闪身消失在雨幕中。
欧阳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馆驿中,窗外雨声如万马奔腾。他摸了摸腰间的玉扣,又摸了摸那枚青玉令牌,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淮河边的芦苇荡里,她靠在他肩头说的那句话。
“欧阳华,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情,可以超越家国,超越生死?”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没有。
有的只是两个身不由己的人,在时代的洪流中各自挣扎,最终被裹挟着冲向不同的方向。
他推开窗,雨丝扑面而来,凉意沁骨。远处的凤凰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临安城万家灯火,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却又格外遥远。
这繁华的江南,这锦绣的河山,还能安宁多久?
他突然想起完颜青瑶离去时的背影,月白色的襕衫在雨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追。
不是不想,是不能。
窗外,雨还在下。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仍未停歇。
而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馆驿外,暗巷深处,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悄然离去。他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座不起眼的宅院,推门而入。
厅堂内,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正悠闲地品着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如何?”
“回禀秦相,欧阳华与金使确有私情,但并未答应叛国。”
紫袍男子——当朝太师秦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没有答应又如何?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铁打的,是情造的。只要他们之间还有情,这把刀就永远悬在欧阳华的头顶。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全看我们的心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幕,轻声道:“岳飞啊岳飞,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你以为欧阳华是你的左膀右臂,却不知道,他也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理寺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