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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金国秘使·情两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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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的雨下了三天三夜,仍未停歇。

欧阳华站在凤凰山麓的馆驿窗前,望着檐角垂落的雨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青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金”字,那是三日前有人从窗缝塞进来的——一枚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物件。

雨声中,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寻常人的步伐。来者脚步轻盈却沉稳,每一步间距相等,带着某种习武之人特有的韵律感。欧阳华没有回头,却已经听出来者共有四人,其中三人呼吸绵长,显然是内家高手;另一人呼吸浅促,不谙武功,却隐隐带着一股幽兰般的清冽气息。

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欧阳公子,别来无恙。”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北方女子特有的干脆利落,却又在尾音处微微上扬,化作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欧阳华的手指在青玉令牌上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终于转过身来。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襕衫,男装打扮,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目。眉如远山,唇若点朱,明明是英气勃勃的男子装束,却偏偏在她身上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来。身后三名黑衣护卫垂手而立,腰间皆佩金国制式弯刀。

完颜青瑶。

金国梁王的嫡长女,金主完颜亮亲封的“昭华郡主”,也是三年前那个在庐州城外与他并肩杀敌、月下盟誓的女子。

三年前。

欧阳华闭上眼,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庐州城破之夜,他奉岳飞之命潜入金营刺杀金将完颜宗弼,却在撤退时被金兵围困。是她,彼时还只是梁王府中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冒着被凌迟处死的风险,偷了令牌将他送出重围。

那一夜,她伏在他背上,浑身是血,却笑着说:“欧阳华,你欠我一条命。”

那一夜,他们在淮河边的芦苇荡里躲避追兵,她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一朵开在刀锋上的白莲。

那一夜,他许了她一个承诺:“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必迎你过门。”

可天下何时太平过?

绍兴和议之后,宋金之间短暂的和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完颜亮弑君篡位,野心勃勃,厉兵秣马欲图江南。而他欧阳华,身为岳飞麾下最年轻的参议,奉命潜入临安,暗中联络江南豪杰,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三年了,他以为她已经嫁作他人妇,以为那段往事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场梦。

可她来了。

以金国和亲使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进了临安城。

“三年不见,欧阳公子清减了许多。”完颜青瑶缓步走近,目光从他腰间的青玉令牌移到他的脸上,那双凤目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看来江南的水土,并不养人。”

欧阳华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那些藏在心底三年的话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完颜青瑶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收回,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欧阳华眼里,像一把钝刀割在心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异国他乡与旧情人重逢。

“金国遣使和亲,朝中无人不知。”欧阳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那你以为会是谁?”完颜青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讽刺,“你以为完颜亮会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吗?不,他派我来,是因为他知道我认识你,他知道你欠我的情,他想用我来打动你。”

“打动我?”欧阳华心中一震。

“完颜亮要的不只是和亲。”完颜青瑶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要南宋的军事布防图,要岳飞的作战计划,要江南所有水寨的兵力部署。他知道你是岳飞的亲信,知道这些你都有。”

馆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远处戛然而止。欧阳华侧耳倾听,那马蹄声消失得太突然,不像是路过,倒像是刻意停在某个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远处街角的茶棚下,多了一个戴斗笠的身影。

有人在监视。

“你的处境不太妙。”完颜青瑶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身影,“看来你在临安也并不安全。”

“朝廷里有人想置我于死地,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欧阳华淡淡道,“秦桧的党羽遍布朝野,岳飞北伐的功绩在他们眼里是罪过,我等追随岳帅之人,自然也是眼中钉。”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死守在这里?”完颜青瑶突然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急促起来,“欧阳华,跟我走吧。金国虽然粗鄙,但完颜亮承诺,只要你献上江南布防图,便封你为平南侯,赐良田千顷,黄金万两。你的才华不该埋没在这腐朽的南朝,更不该为那些猜忌你、陷害你的人卖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来,上面赫然盖着金国皇帝的玉玺。

欧阳华看着那卷黄绫,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凉,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失望。

“青瑶,你千里迢迢来到临安,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你劝我叛国投敌,劝我出卖袍泽,劝我把岳帅和十万将士的性命交到完颜亮手中?”

“我不是劝你叛国!”完颜青瑶的声音也提高了,“我是劝你活着!你知不知道,完颜亮已经决定明年春天南征,到时候金国铁骑南下,南宋这些羸弱的军队能抵挡几日?你留在临安,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秦桧的屠刀下。你明明可以有一条更好的路走,为什么非要选择死路?”

“因为我是宋人。”

五个字,重若千钧。

完颜青瑶怔住了。

窗外雨声如诉,茶棚下那个戴斗笠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三名金国护卫纹丝不动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是宋人。”欧阳华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我的祖辈世居汴京,靖康之变时,我祖父被金兵所杀,我祖母抱着年幼的父亲跳井自尽,被人救起时才捡回一条命。我的故乡被你们的铁骑踏成废墟,我的同胞被你们的刀剑屠戮。你可以说我愚忠,可以说我固执,但让我背叛自己的国家,绝无可能。”

完颜青瑶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所以,你我的情分,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她的声音在颤抖。

“值。”欧阳华望着她,眼眶泛红,“比我的命还值。但正因为它值,我才不能因为私情而背弃大义。青瑶,如果今日我为了活命而叛国,来日我又有何面目见你?一个连祖宗、国家都能背叛的人,还配得上你完颜青瑶吗?”

完颜青瑶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三名护卫依然面无表情,但其中一个年长的护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沉默了许久,完颜青瑶才重新转回头来。她的眼眶微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分明压抑着滔天的巨浪。

“欧阳华,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她的声音沙哑,“不是因为完颜亮的命令,不是因为他许我的荣华富贵。是因为我想见你。三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在江南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你,有没有人害你。我以为,只要我来了,只要我见到你,你一定会跟我走。”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那是当年在庐州城外,欧阳华从自己衣襟上扯下来给她作信物的。三年过去,玉扣被她摩挲得温润如玉,边缘处甚至有了包浆。

“这三年,我每晚都把它放在枕边。”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玉扣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想你,你就能感受到。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我们就能在一起。”

欧阳华伸出手,想要接过那枚玉扣,手指却在触碰到她的掌心时停住了。他的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青瑶......”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完颜青瑶猛地抓住他的手,将玉扣塞进他掌心,然后紧紧握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我要你跟我走。”

“我不能。”

“你能!”

“我不能!”

欧阳华一把甩开她的手,后退三步,背脊撞上了窗棂。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

“我欧阳华此生,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负你。若我今日叛国投敌,他日宋金交战,我以金国之将的身份与故国为敌,你让我如何面对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你让我如何面对岳帅?你让我如何面对自己?”

完颜青瑶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雕像。

三名护卫中的那个年长者终于忍不住开口:“郡主,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再耽搁下去,临安府的人该起疑了。”

完颜青瑶没有理会他,只是直直地看着欧阳华。

“好。”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得像是秋风中最后一朵将谢的芙蓉,“好,欧阳华,你有你的大义,我也有我的立场。今日一别,下次相见,怕就是在战场上了。”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封信,封面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青色的梅花。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她把信放在桌上,“看完之后,烧掉。你我之间的情分,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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