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跟我来。”老翁拄着竹杖,缓缓向山上走去。
欧阳华回头朝萧野和苏沐尘招了招手,三人跟在老翁身后,沿着石阶向孤山顶上走去。
山道蜿蜒,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道观。道观不大,只有三间房舍,门前种着几株青松,松针在风中簌簌作响,平添了几分清幽。
老翁推开道观的木门,引他们走了进去。
道观的正堂里供着一尊太上老君像,香案上摆着几个供果,炉中的香灰已积了厚厚一层,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来上过香了。
老翁在蒲团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公子,”老翁缓缓道,“老朽姓韩,单名一个‘通’字,是韩世忠韩将军的家仆。将军薨后,老朽便在这孤山上守着他的祠堂,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
欧阳华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这老翁竟然就是他要找的人。
“老人家,”他正色道,“晚辈此次前来,是为了《武穆遗书》之事。了空和尚的信上说,韩将军当年将《武穆遗书》藏于一处隐秘之地,老人家可知此地在哪里?”
韩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公子,你可知道,当年韩将军为何要藏起《武穆遗书》?”
欧阳华摇头。
韩通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岳帅被害之后,朝廷对武将的猜忌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韩将军虽未遭岳帅那样的惨祸,但也心灰意冷。他辞官归隐,每日泛舟西湖,不问朝政。有人说他是怕了,有人说他是老了,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真正继承岳帅遗志的人。”韩通道,“《武穆遗书》是岳帅一生的心血所系,若落在庸人手中,非但不能光复中原,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韩将军将它藏起来,不是怕它失传,而是怕所托非人。”
欧阳华沉默了。
韩通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审视:“公子,老朽问你一句——你为何要抗金?”
欧阳华抬起头,与韩通对视。他的目光坦然而坚定,没有一丝躲闪。
“因为家国。”他缓缓道,“我欧阳家的祖宅在河北,靖康之变后沦陷于金人之手。我祖父在岳家军抗金,壮烈殉国。我父亲一生郁郁而终,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替他光复故土。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为了利益才去做的,而是因为——那是对的。”
韩通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
“好。”他站起身来,颤巍巍地从香案下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给欧阳华,“公子,这便是《武穆遗书》。”
欧阳华接过竹简,双手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笔迹刚劲有力,正是岳武穆亲笔所书。
“兵法四卷,阵图三卷,用人之道一卷,军纪一卷。”韩通道,“岳帅一生的心血,尽在于此。”
欧阳华将竹简合拢,恭恭敬敬地向韩通鞠了一躬:“老人家放心,晚辈必不负所托。”
韩通摆了摆手:“公子不必谢我。老朽只是奉韩将军之命,在此等候有缘人。如今《武穆遗书》已交到公子手中,老朽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他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牌,递给欧阳华:“这是韩将军当年统领韩家军的令符。韩家军虽然早已解散,但昔日的将士们仍有不少在世的。公子若想拉起一支队伍,可持此令牌去寻他们,他们必会追随。”
欧阳华接过令符,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钧之力。这不仅是韩将军的令符,更是无数抗金将士的希望。
从孤山下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西湖上落满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像是谁在天边铺了一匹巨大的锦缎。白堤上游人渐少,只有几对情侣依偎在柳树下,说着悄悄话。
欧阳华三人找了湖边的一间酒馆坐下,要了一坛酒,几样小菜。
萧野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追问:“欧阳兄,那《武穆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欧阳华将竹简的内容简要说了几句,萧野听得眼睛发亮,拍案叫绝:“妙啊!岳帅不愧是千古名将,这兵法之道,真是妙不可言!有了这《武穆遗书》,咱们抗金就有了底气了!”
苏沐尘却没有那么兴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有了《武穆遗书》又如何?没有兵,没有将,没有粮草辎重,光凭一本书,能打败金兵么?”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萧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欧阳华却点了点头:“苏姑娘说得对。兵法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要真正抗金,还得靠实实在在的人。”
“所以,”萧野的目光在他和苏沐尘之间来回扫视,“二位有没有兴趣……一起干?”
苏沐尘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我想……”萧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拉起一支队伍,北上抗金。”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三人的脸上,将他们映成金色。
欧阳华看着萧野,又看看苏沐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血。这些年来,他孤身一人四处奔走,虽然也结识了不少江湖豪杰,但从未遇到过这样志同道合的朋友。萧野豪爽仗义,武功高强;苏沐尘医术通神,心思缜密——有他们相助,抗金大业何愁不成?
“萧兄,”欧阳华端起酒杯,“我欧阳华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轻易与人结盟。但今日,我愿意与二位并肩作战。”
萧野哈哈大笑,也端起酒杯:“欧阳兄,苏姑娘,我萧野这人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懂得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事,一个人做不成,两个人也做不成,但三个人一起,说不定就能做成了!”
苏沐尘看看萧野,又看看欧阳华,嘴角微微上扬。她这一路上寡言少语,极少露出笑容,此刻这一笑,竟让萧野看得呆了。
“我这人一向独来独往,”她缓缓道,“但二位让我觉得……也许,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一起做。”
“好!”萧野一拍桌子,“既然如此,咱们不如结为异姓兄弟——不,异姓兄妹!歃血为盟,从此同生共死!”
欧阳华心中一热,正要答应,苏沐尘却摆了摆手:“歃血就不必了。咱们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若真心相交,何必在乎那些虚礼?”
萧野嘿嘿一笑:“苏姑娘说得对。那咱们就饮了这杯酒,从此便是生死之交!”
三人举起酒杯,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欧阳华放下酒杯,正色道:“萧兄,苏姑娘,既然咱们决定一起做事,总得有个名头。咱们这个组织叫什么?”
萧野挠了挠头:“这……我还没想过。欧阳兄你学问大,你给起一个吧。”
欧阳华沉吟片刻,道:“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岳飞。”欧阳华道,“岳武穆生前常说,‘精忠报国’四个字,是他的毕生信念。咱们要做的,也是精忠报国。不如就叫‘忠义盟’吧——忠于国家,义薄云天。”
萧野一拍大腿:“好名字!忠义盟,既响亮又大气!”
苏沐尘也点头认可:“忠义二字,正是咱们的立身之本。”
欧阳华又道:“既然叫了‘盟’,就得有个盟主,统领全局,协调各方。二位看,这盟主由谁来担任?”
萧野哈哈大笑:“这还用问吗?自然是欧阳兄你了!论武功,你不在我之下;论谋略,我十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论人品——咱们才认识几天,你的人品我不好说,但能让了空和尚和韩通老前辈信任的人,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苏沐尘也道:“萧兄说得对。欧阳公子,这盟主之位,非你莫属。”
欧阳华推辞了一番,见二人态度坚决,便不再谦让:“既然二位信得过我,欧阳华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朗声道:“从今日起,咱们忠义盟便正式成立!萧野任副盟主,负责联络江湖豪杰、搜集情报;苏沐尘任军师兼医官,负责统筹全局、救治伤患。咱们三人同心,誓要驱逐金虏,光复中原!”
萧野和苏沐尘也站起身来,三人举杯相碰,酒水飞溅,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就在这时,酒馆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好一个‘忠义盟’!好一个‘驱逐金虏,光复中原’!”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欧阳华心中一动,抱拳道:“老人家,敢问尊姓大名?”
老者捋了捋长须,笑道:“老道无门无派,不过是一个闲云野鹤罢了。适才听三位豪言壮语,心中感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三位莫怪。”
萧野问道:“老人家,你方才说‘好一个忠义盟’,难道你也想加入我们不成?”
老者摇了摇头:“老道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就不给三位添乱了。不过老道倒是有个消息,或许对三位有用。”
“什么消息?”欧阳华问道。
老者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金国铁鹞卫的首领,已经亲自来到临安了。”
三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铁鹞卫是金国最精锐的情报机构,专门负责刺探宋朝军情、刺杀抗金义士。他们若派了首领亲自来临安,那说明金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首领是谁?”欧阳华问道。
老者道:“此人姓完颜,名洪烈,是金国宗室子弟。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狠手辣,凡是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脱。”
完颜洪烈——欧阳华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多谢老人家提醒。”他抱拳道,“不知老人家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老者笑了笑,目光深远:“老道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抗金之心,与三位一般无二。若能帮上三位一二,也算是为光复中原尽了一份心力。”
他说完,飘然而去。夕阳下,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位老人家……不简单啊。”
苏沐尘点了点头:“他刚才站在角落里,我竟完全没有察觉。此人内力之深厚,恐怕不在你我之下。”
欧阳华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的西湖,湖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暮色四合,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夜已深。
欧阳华独自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窗外临安城的万家灯火。手中的《武穆遗书》沉甸甸的,岳武穆的笔迹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萧野和苏沐尘已经回去了。赵伯在隔壁房间照顾陈安,一切都安排妥当。
但欧阳华的心里却并不平静。
了空和尚的信,云栖寺的失踪僧人,韩通的考验,《武穆遗书》的现世,完颜洪烈的到来——这一切串联在一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那白发老者临走时的话:“抗金之心,与三位一般无二。”
若那位老者说的是真的,那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对金国铁鹞卫的事如此清楚?
欧阳华将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展开手中的《武穆遗书》,在灯下细细研读。
兵法、阵图、用人、治军——岳武穆用一生的心血写就的文字,字字珠玑,句句箴言。欧阳华读着读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有了《武穆遗书》,有了萧野和苏沐尘的帮助,有了忠义盟的成立,抗金大业终于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前路漫漫,艰难险阻无数,完颜洪烈的铁鹞卫已经在暗处蠢蠢欲动,而那些隐藏在朝廷深处的敌人,恐怕也不会坐视他们做大。
江湖,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欧阳华放下书卷,吹灭了烛火。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沦陷已久的大好河山。
“岳武穆,”他在心中默默道,“晚辈定不负您的遗志。”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西湖的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临安城寂静的夜空之中。
忠义盟,自此而生。而这江湖的风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