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黑衣人见首领都被打倒,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跑。欧阳华也不追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女子面前:“姑娘没事吧?”
那女子怔怔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和感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深深一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沈清晏,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欧阳华。”他简短答道,蹲下身查看青衣小婢的伤势。小婢额头伤口不浅,但没伤到骨头,他撕下衣襟,帮小婢包扎止血,动作熟练。
沈清晏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个叫欧阳华的男子,武功高强却不恃强凌弱,出手救人却淡然处之,既不邀功也不多问,仿佛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自幼在书香门第长大,见过的男子要么是酸腐文人,要么是纨绔子弟,像欧阳华这般沉稳内敛、侠肝义胆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欧阳公子,这些人……”沈清晏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心有余悸。
欧阳华站起身,走到独眼汉子身边,蹲下来搜了搜他身上,摸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金”字。他眉头紧锁,将铁牌收入怀中,又走到为首的男子身边,同样搜出一块铁牌。
“金国人?”沈清晏脸色一变,“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欧阳华站起身,沉吟道:“姑娘可知道他们的来历?”
沈清晏摇头:“我自幼在湖州长大,从不与江湖中人往来,更不认识什么金国人。这次是去临安探望姑母,没想到半路遇上这些人。”
欧阳华心中疑惑,这些金国探子为何要抓一个闺阁女子?除非……他看向沈清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女子生得太过出众,又孤身出行,怕是被人盯上,要献给某个好色的金国贵族。
“此地不宜久留,姑娘可有落脚之处?”欧阳华问道。
沈清晏犹豫了一下:“我姑母家在临安城东,本打算今日赶到,可车子坏了,小婢又受了伤……”
“我送你们。”欧阳华说得干脆,转身走到翻倒的油壁车前,双手托住车底,内力一运,竟将车子扶正。他又检查了车轮,发现车轴断裂,无法再用。
“车子修不好了。”欧阳华皱了皱眉,“姑娘若不介意,我雇辆驴车送你们进城。”
沈清晏点头,眼中又多了几分感激。欧阳华到附近村子雇了辆驴车,将小婢扶上车,沈清晏也跟着上车。他自己坐在车辕上,赶着驴车往临安城而去。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欧阳华这才知道,沈清晏是湖州沈家的女儿,沈家世代书香,祖上曾出过几位翰林学士,父亲沈逸之是当地有名的学者,母亲早逝,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自小被父亲当成儿子教养,诗词书画无一不精,尤擅工笔花鸟。
“沈姑娘才华横溢,令尊必定以你为傲。”欧阳华由衷说道。
沈清晏却叹了口气:“父亲虽疼我,却也常叹我不是男儿身,不能光宗耀祖。这些年来,上门提亲的人不少,可父亲总说他们配不上我,想为我寻一个才学相当、志趣相投的夫婿。”
欧阳华笑了笑:“天下才子虽多,能与姑娘论词章、谈书画的,怕是不多。”
沈清晏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公子不就能与我论吗?”
欧阳华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驴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嘚嘚声,和雨丝打在油布上的沙沙声。
临安城到了。这座南宋的都城,比欧阳华想象中还要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盛世景象。可欧阳华知道,这只是表象,北方金国虎视眈眈,朝廷偏安一隅,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
驴车在城东一条巷子前停下,沈清晏指着巷子深处的一扇黑漆大门道:“那就是姑母家。”
欧阳华跳下车,扶沈清晏下来,又将小婢抱下车。小婢已经醒了,脸色苍白,但还能走路。
沈清晏走到门前,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看见沈清晏,先是一喜,随即看到她狼狈的模样,大惊失色:“清晏?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湿透了?头上还有血?”
“姑母,一言难尽。”沈清晏苦笑着,转身看向欧阳华,“姑母,这位是欧阳公子,路上多亏他出手相救,不然清晏恐怕……”
那妇人目光在欧阳华身上转了一圈,见他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腰悬短剑,不像坏人,忙道谢:“多谢欧阳公子救命之恩,快请进,快请进。”
欧阳华本打算就此告辞,但沈清晏姑母执意留他喝茶,他便跟着进了门。沈清晏的姑母姓沈,夫家姓赵,丈夫早逝,独自寡居,家中只有几个仆从。她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一边张罗着给沈清晏和小婢换衣服、请大夫,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欧阳华。
茶过三巡,沈清晏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一袭淡绿襦裙,乌发半挽,插着一支白玉簪,清丽脱俗。欧阳华看着她,心中微微一荡,忙移开目光。
“欧阳公子是哪里人?”赵夫人笑着问道。
“祖籍汴梁,幼年随父迁徙,居无定所。”欧阳华说得含糊,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早亡,孑然一身。”
赵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又问:“公子以何为业?”
欧阳华想了想,道:“略通武艺,四处游历,也算是个江湖人。”
赵夫人微微皱眉,显然对“江湖人”三个字不太满意。在她看来,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朝不保夕,不是良配。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沈清晏却听出了姑母话中的试探,脸上微微泛红,低声道:“姑母,欧阳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您这样盘问人家,太失礼了。”
赵夫人哈哈一笑:“是我多嘴了,欧阳公子莫怪。”
欧阳华摇头说无妨,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沈清晏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公子一路小心。”
欧阳华点点头,转身走进雨中。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道:“沈姑娘,那些金国人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你最好别出门,若有急事,可去城西的‘醉仙楼’找我,我暂时住在那儿。”
沈清晏心中一暖,点头答应。
欧阳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沈清晏站在门口,望着漫天雨丝,久久没有回屋。赵夫人走到她身边,叹气道:“清晏,这个欧阳公子,不是寻常人。”
沈清晏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赵夫人目光深远,“我看过很多人,贩夫走卒、文人墨客、官场中人,可从未见过他那样的人。他的眼神沉稳、深邃,像是经历过很多事,又像是在寻找什么。这样的人,不会安于平淡。”
沈清晏转过头,看着姑母:“姑母想说什么?”
赵夫人笑了笑:“我只是提醒你,别陷得太深。”
沈清晏低下头,轻声道:“姑母多虑了,我与欧阳公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哪里谈得上什么陷不陷的。”
可她说这话时,耳边回响的却是欧阳华那句“若有急事,可去城西的醉仙楼找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此后的日子,欧阳华在临安住了下来。他本想去寻访故友,却发现自己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故友,唯一认识的,竟是那个在茶棚里偶遇的沈清晏。他每天在醉仙楼喝酒,在街上闲逛,观察这座都城的风土人情,心中盘算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