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浑身一僵，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欧阳华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尖叫起来：“阿宝？你是阿宝？陈家油铺的阿宝？”

欧阳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老妇的手：“孙婆婆，是我，我是阿宝啊！”

老妇浑身发抖，伸出枯枝般的手抚摸欧阳华的脸，摸着他的眉毛、鼻子、嘴巴，像是在确认什么。忽然，她一把将欧阳华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阿宝！我的阿宝！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婆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欧阳华趴在老妇肩头，哭得像个孩子。十二年了，他跟随师父在江湖上漂泊，练就了一身本事，磨砺了心志，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此刻，在这片废墟上，在这个曾经给过他温暖的老妇人怀里，他忽然又变回了那个七岁的阿宝，那个失去了一切、只剩下恐惧和无助的孩子。

李烈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出声打扰。他转身牵了两匹马走远些，给这对重逢的故人留出空间。

哭了许久，两人才渐渐平静下来。欧阳华扶着孙婆婆在一截断墙上坐下，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污垢。虽然岁月和苦难已经在孙婆婆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欧阳华还是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为他哼唱童谣，在他发烧时彻夜不眠地守着他。

“孙婆婆，您怎么……”欧阳华问不下去。

孙婆婆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开口：“金狗破城那天，婆婆正好在相国寺上香。忽然听见外面杀声震天，接着就有金兵冲进来，见人就杀。相国寺的方丈大师父挡在门口，被金狗一刀砍了头，血喷了一地。婆婆吓得躲在佛像后面，亲眼看见那些金狗把佛像上的金子刮下来，把经书撕了当柴烧，把藏经阁里几百年的宝贝全砸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金狗把相国寺里躲难的人全赶出来，赶到广场上。他们……他们……”

孙婆婆忽然捂住了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欧阳华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婆婆，不想说就别说了。”

孙婆婆却忽然放下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仿佛那些恐怖的画面就在眼前：“他们把男人和女人分开，年轻女人被拉走，当着一千多人的面……那些畜生啊，光天化日之下……有几个姑娘当场撞了墙，血溅了一地。金狗哈哈大笑，说‘南蛮子的女人就是不经弄’。”

“他们把小孩子挑在枪尖上，像挑着灯笼一样在人群里走来走去，让爹娘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活活挑死。有一个才三个月的婴儿，被金狗从母亲怀里夺走，摔在地上，像摔一个西瓜一样，脑浆迸裂。那个母亲当场疯了，扑上去咬金狗的手，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欧阳华的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没有感觉到疼。

“婆婆躲在人群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后来金狗开始杀人，一刀一个，像杀鸡一样。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血流成了河，淌得到处都是。婆婆吓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压在几具尸体下面，金狗已经走了。婆婆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满身是血，都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别人的。”

“从那以后，婆婆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家早就被烧了，什么都没有了。婆婆就在这废墟里捡垃圾吃，啃树皮，吃草根，有时候能找到点金狗吃剩的骨头，就高兴得跟过年一样。”

孙婆婆说着，忽然抓住欧阳华的手，眼睛里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阿宝，婆婆跟你说，金狗不是人啊，他们是畜生，是比畜生还不如的东西！他们不光杀人，还把人的心肝挖出来下酒，说这样能壮胆。婆婆亲眼看见过，亲眼看见过啊！他们把一个活人的心掏出来，还在跳呢，就那么生吃了！”

欧阳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不是没见过杀戮，不是没见过死亡，但从孙婆婆嘴里说出来的这些，比战场上任何惨烈的画面都更让他心如刀绞。因为这是他的故乡，这是他的故人，这是曾经给过他温暖和庇护的土地和人民。

“婆婆，您受苦了。”欧阳华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您放心，从今天起，您再也不用受苦了。我会照顾您，我会带您离开这里，去个安全的地方。”

孙婆婆摇摇头，苦笑道：“阿宝，婆婆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婆婆能在死之前再见你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了。婆婆这辈子，没嫁人，没生养，就你一个阿宝，婆婆是把你当亲孙子看的。能在死之前再抱抱你，婆婆死也瞑目了。”

“婆婆别说这种话。”欧阳华握住她的手，“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孙婆婆惨然一笑，“活那么长做什么？看着这满城的废墟，看着金狗作威作福，看着咱们大宋的子□□狗不如地活着？阿宝，婆婆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婆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叹气，唉，怎么又醒了呢。”

欧阳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对这样深重的苦难，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李烈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有金兵，十几骑，正朝这边来。”

欧阳华霍地站起，眼中杀机毕现。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剑，却被李烈一把按住。

“冷静。”李烈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

“师父！”欧阳华的声音在发抖，“您听听孙婆婆刚才说的！这些畜生做了些什么！我能冷静吗？”

“不冷静，你就和那些金狗没有区别。”李烈的目光如刀，直刺欧阳华的心底，“你现在冲出去，杀十几个金兵小校，痛快了，然后呢？金兵会善罢甘休？他们会迁怒这些无辜百姓，屠了这座城仅存的人命！”

欧阳华浑身一震，握剑的手缓缓松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欧阳华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金兵骑兵正从朱雀大街方向驰来，为首的是一个虬髯大汉，身穿铁甲，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一串人头，还在滴血。那金兵小校满脸横肉，嘴角叼着一根牙签，眼睛扫视着街边的废墟，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

孙婆婆忽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是他……是他……”

“谁？”欧阳华问。

“那个金狗小校。”孙婆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婆婆认识他，他叫完颜虎，是完颜宗翰的部下。破城那天，就是他……就是他……”

孙婆婆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头，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老猫。

欧阳华盯着那个金兵小校，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看见完颜虎勒住马，朝街边一个蜷缩的身影指了指，旁边几个金兵立刻下马，把那身影拖了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瘦得只剩骨头，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

完颜虎用马鞭指了指那个男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女真话。那几个金兵哈哈大笑，忽然一刀砍下了那男人的头，像踢球一样把那颗人头踢来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