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也染红了汴梁城外那一片断壁残垣。
欧阳华勒住马缰,望着眼前这座曾经天下无双的都城,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记得十三岁那年离开汴梁时,城墙上还飘扬着大宋的龙旗,御街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勾栏瓦舍里传来悠扬的琴声与阵阵喝彩。清明时节,虹桥上人潮如织,汴河上千帆竞渡,那是何等的繁华盛景。
可眼前这座城池,还是汴梁么?
城墙塌了大半,砖石散落一地,城头上不见旗帜,只有几只秃鹫盘旋不去。护城河的水已经黑了,浮着些辨不清形状的残骸。城门楼子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焦糊混杂的气味,那是死亡的气味。
李烈策马靠近,目光沉郁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他的马鞍旁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已经暗淡,正如他此刻的神色。
“三个月前,我随岳元帅北上时,曾路过此地。”李烈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土地上的亡灵,“那时金狗刚退,城中尚有数千百姓幸存。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
欧阳华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牵马缓步前行,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废墟。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早已化为瓦砾,偶尔还能看见半截烧焦的招牌,依稀可辨“孙羊正店”几个字。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曾带他去那家店吃过羊肉,那羊肉切得薄如蝉翼,蘸着蒜泥醋汁,入口即化。
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却已枯死大半,枝桠间挂着一根断裂的白绫,随风轻轻晃荡,像是什么人在招手。
“师父。”欧阳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当年我离开汴梁时,就是从这棵树下走过的。那时候树上挂满了红绸,是元宵节留下的,风一吹,整条街都是红的。”
李烈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徒弟不需要应答,只需要一个倾听的耳朵。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马蹄踏在碎瓦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这死寂的城池里显得格外瘆人。欧阳华注意到,那些狗的眼睛是红的,嘴角似乎沾着什么暗色的东西。
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转过街角,眼前出现了一片更惨烈的景象。那是原来的相国寺一带,曾经香火鼎盛的寺庙如今只剩几根石柱孤立。寺庙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骸,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残留着干瘪的皮肉。苍蝇嗡嗡地围着转,黑压压一片。
欧阳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尸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尸骨上还裹着破旧的衣衫。他看见一具小小的骸骨,不过三四尺长,蜷缩在一件成人衣衫下,像是被谁拼命护住的。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金狗破城之时,据说屠了三天三夜。”李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欧阳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的暗流,“完颜宗翰下令纵兵劫掠,汴梁城中百万生灵,死伤过半。后来金狗立了张邦昌为伪楚皇帝,撤兵北归,临走时掳走了太上皇、皇帝,还有宗室后妃三千余人,百官百姓不计其数。”
“靖康之耻。”欧阳华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李烈点了点头:“岳元帅每言及此,必痛哭流涕。他说,靖康之耻,国之大辱,凡我大宋男儿,当以血洗之。”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断壁残垣,来到了原来的内城附近。这里的情况稍好些,至少还有几间勉强立着的屋子,屋顶上长满了荒草。街上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在晃动,看见欧阳华和李烈,立刻缩回了暗处,像受惊的老鼠。
欧阳华心中一阵酸楚。这些人,曾经是天下最繁华都城的子民,如今却活得连牲口都不如。
“老人家,别怕。”欧阳华朝一个缩在墙根下的身影喊道,“我们是宋人,不是金兵。”
那身影颤巍巍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是个老妇,头发花白蓬乱,脸上糊着泥垢,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她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袄,露出的手脚上全是冻疮和伤疤,有的已经溃烂流脓。
老妇浑浊的眼睛盯着欧阳华看了半晌,忽然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宋……宋人?”
“是,宋人。”欧阳华蹲下身,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老人家,吃吧。”
老妇看见干饼,眼珠子一下亮了,像饿狼扑食一般猛地抓过去,塞进嘴里就啃。她嚼了几下,却又忽然停下来,捧着饼子呜呜地哭起来。
“怎么了?”欧阳华轻声问。
老妇抬起头,眼泪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饼……饼……老身已经三个月没吃过饼了……三个月啊……”
欧阳华鼻子一酸,又摸出一块饼递过去。李烈也下了马,解下水囊递上。老妇就着水吃了小半块饼,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老人家,您是这城里人?”欧阳华问。
老妇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老身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在这朱雀门边住了六十多年。老身年轻时,还在御街上卖过花呢,那时候的汴梁啊,可真是……”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眼睛里的光亮瞬间熄灭,化作无尽的黑洞。
欧阳华忽然注意到老妇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那木牌样式陈旧,上面刻着一个“孙”字。他心中猛地一颤,一把抓住那木牌:“老人家,您姓孙?”
老妇一愣:“老身娘家姓孙,怎么了?”
欧阳华的手开始发抖。他仔细端详老妇的面容,虽然苍老憔悴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的轮廓,还有说话时的神态,隐约有些熟悉。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从心底翻涌上来,如潮水般不可遏制。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他七岁那年冬天,汴梁下了一场大雪,冻死了城外的许多树木。那时候他还不叫欧阳华,他叫陈阿宝,是陈家油铺的小儿子。那年汴梁城里来了个说书的孙婆婆,就住在油铺隔壁,最爱给他讲岳飞枪挑小梁王的故事。有一回他在街上被几个大孩子欺负,是孙婆婆拿着扫帚把那几个孩子赶跑的。后来油铺失了火,爹娘都烧死了,是孙婆婆收留了他,把他当亲孙子一样养了半年。再后来,一个游方道士路过汴梁,说他有慧根,要带他走。孙婆婆舍不得,哭了好几夜,最后还是把他交给了道士。临走那天,孙婆婆把家里仅有的一块银元塞进他怀里,说:“阿宝,要争气,长大了做个大英雄。”
他再也没有回过汴梁。
“孙婆婆?”欧阳华的声音发颤,“您是孙婆婆?朱雀门边卖过花、会讲岳飞故事的孙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