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澜回来的时候，营里格外的安静。

她下马之后将缰绳往后一扔，便疾步而行，朝一个方向走去。

等她到了营帐门口，却忽然停住脚步，不敢出手掀开近在咫尺的帘帐。

隔着这张厚厚的帘帐，她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哭泣声，叫她身侧的手不住轻抖。

就在她手触碰到帘帐的一瞬间，有人从里面掀开。

“将军。”

是兰娘，她神色悲戚，眉间透露出淡淡的哀伤，看见季安澜后，眼角的湿润更加止不住。

“你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耳边的嘈杂声更大了。

季安澜放下手，走了进去。

营帐里还是她前几日来的样子，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一旁有只瓷白的花瓶，里面插着斜斜垂落的秋桂，只是过去了几天已经有些干枯，也不再有香气。

看见季安澜进来，围在床边的人往后散开些许，露出榻上躺着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红衣，头发梳得整齐，静静地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唯有脖颈间那刺目的一道血痕，昭示着不同寻常之处。

季安澜感觉到手脚开始发麻，头皮刺痛，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在这一刻。

她只能这般不远不近地站着，怕自己迈出一步都会失去力气倒下去。

伏在床榻前的人站起身，他发丝凌乱，眼睛通红，连嘴角周围都泛着青茬。

“将军，这是凌霜给你的信。”

江渊展开手，里面是一封被握皱的信纸。

季安澜没有动作，他便将信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跪下来为凌霜整理衣服。

“你们都先出去吧。”

周围此起彼伏的哭泣声渐渐弱了下去，季安澜终于抬起手，她拆开了那封信。

“将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当已经离开了。

我走前特意为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免得让那些追我的小郎君们看到我丑陋的样子，哭哭啼啼扰我不得安宁。

你切勿为我伤心，也勿要自责，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起来，凌霜自幼与您相识，尔来已十六年矣。当初我为了接近你，扮作一个衣衫褴褛乞丐，故意出现在你的眼前。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观察了你好几天了。

你随前任南浔王在城中布衣施粥、开放义诊，还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在见到你之前，我就已经听过无数次你的名字。

于是，我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在你又一次来城中时拉住了你的衣角。

一切如我想的那样顺利，你带我回去，给我衣服穿，给我食物吃，只是你却想要将我送去那些孤儿住的地方。

可那怎么行呢？我的任务就是要待在你身边，守护你一辈子。

我看见了你身后的一排兵器，所以我跪在雪地里求了一夜，我说我要参军。

为了留下来，我日夜不停地习武，比我从前刻苦百倍。旁人因此而笑我晒得黝黑的肤色，我却感到高兴。我不要什么洁白的肌肤、美丽的外貌，我只想留在将军你身边，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后来我果真与你并肩作战，走过了许多地方。我们看大漠孤烟，也看莺飞草长，谈人生理想，也聊日常琐碎。

你越来越信任我，我们几乎无话不谈。可你每次坦诚真挚地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会避开你的视线。因为我知道，我大概永远也无法对你坦诚。

我说了这么多过去的事，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啰嗦了？其实我本也没打算说这么多，只是与你在一起的时光就几乎是我的一辈子了。临到死前，我能想起的也只有遇到你之后的日子。在那之前，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在慈安县时，你只联系了我时，我无疑是开心的，这表示着我是你最信任的人。可是后来我瞒着你杀了顾家人，这是我迫不得已而为之，却也无法推脱杀了人的事实。所以乍然知道你失去了那一个月的记忆时，我没有细究下去，而是顺水推舟接受了。

我知道许二公子恨我，他曾在我身上下了蛊，我后来却没有再疼过，一定是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感知，自从春狩受伤后便大不如前，想来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但我不曾后悔为你挡那一掌。

将军，我不是个好人。我的手上沾染过无数的鲜血，对你也有所隐瞒，但当初接下任务接近你，是我一生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将军，原谅我的食言。我没有死在杀敌的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懦弱的剑下。

还望在我死后，能把我的尸体也葬在青玄山，这样以后将军你来看望无咎的时候，也能顺便看看我。

还有江渊那个笨蛋，你也要提醒他，让他每年都给我把墓前的灰尘杂草清一清，不然等百年之后见到他我会找他问罪的。

将军，你会来看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