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礼天子正卿至城邑烟国国君需斋戒三日并行三郊三劳礼。
正卿行至远郊时国君先送去丝质礼以表心意,正卿收礼不出面只递一竹简说清来者几人是何身份以便国君安排。
正卿行至近郊时收下近郊礼双方面见。
行至城门口时国君亲迎以高规格迎正卿入城,这么来回三次称为三郊礼。
可是素来以礼高者自居的烟国并没有这么做。
其中原因自然是不可明说。
这么一来正卿的简中就堂堂正正写着因未走远郊礼故而行不得近郊礼,纵然国君与城门口亲迎然未下车未行三辞三揖礼,基于此种不合礼法的会见,正卿只能不露面,仅从城内过,过而不停,直奔洛阳复命。
“真是钻足了空子。”烟君轻哼一声,用裹着怒气的口吻说着,“让你引出人来,你不仅没起作用反倒来了脾气,丢尽岐国和烟国的脸面。你见到的究竟是谁?说了什么?我就问你这一句话有那么难回答?”
烟君捏着竹简,用拇指蹭去简上碎痕几瓣的正卿印,心里已然猜了八九分,冷哼道:“如果真是正卿不可能不考虑这些个流言蜚语,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避而不见。能打这个由头的除了那本该死在重刑下的人还能是谁?他巴不得我露出些辫子被他抓着,好顺水推舟来一招瞒天过海,借由我烟国这条路直插洛阳。”烟君一抬眼眸看着烟夫人问道:“我说的可对?”
烟夫人直着脊背目光坦荡地看着烟君,十指在衣袖里捏得发白,真话混着谎话哂笑道:“我没见到墨桀,至于你的猜测,你这么重礼法,怎么来问我?迎见的事不该是国君做的吗?你把我推出去是指望我见到谁?或是指望谁看见我?”
烟夫人深吸一口气,微仰起头让泪往回流,稳着声音续道:“你早就想好了,若他们抓我,以我性命要胁你便是正中你下怀,你只需做足大义灭亲之态,用我一条命换你抓到他们献给天子。若我能回来你也能判断出车里究竟何人,所以你又如何不是在顺水推舟?不是在使些不见白日的招数。先前天子来过那么些消息说墨桀没死,你自然会着急确认。我倒是问你,你又在怕什么?不肯自己前去?”
烟夫人面色一冷,“又怕车里真是正卿,贸然行动万一得罪了他们你也落不下好。”
“荒谬!”
“是你荒谬。”
烟君双眼浮出厉色,压着火咬牙威胁:“你分不清利害?”他俯身,用平平的语气掩饰被戳穿的怒意,“马车里去了一遭就跟丢了魂一样,回来就说些魔障一样的话。既然问你你不说那我也赌不得,只能按我的法子来做。”
说着撩开车帘对着外头的人吩咐道:“命驻军围了那几辆车,点了火逼他们出来。”
“你做什么!”烟夫人对着帘外的侍从道:“不许去!”随后扭头瞪着烟君,“你疯了吗?逼正卿下车这是你一个国君该做的吗!还嫌失的礼不足够吗?”
烟君闻言直起身子,目光深深慢道:“所以里头坐的是正卿,那你为何不坦荡说出来?你隐瞒什么?又惊慌什么?”
“我何曾隐瞒?不过是气你罢了!”
“气我?你身为烟国夫人不该把烟国万民的安危放在心上吗?你这样斤斤计较是对得起烟国?”
“我是气你的所作所为,你又何必拿烟国万民来刺我,我自问从不曾对不住烟国百姓。”
烟君冷嗤一声,“女人拙见。”说着微微偏头疑惑道:“更奇了,车里是张合还是李满?或是刘本刘岩?他们说了什么让你那么激动。”
“还有,”烟君俯身,双眼毒蛇般盯着烟夫人,“灵儿不在里面吗?”
烟夫人一听灵烟的名,心里的苦翻涌成泪簌簌往下掉,望着那竹简说:“我只当你不记得你还有这个女儿。”
她回眸望着烟君,轻声,“你又何必问她?留她一条活路怎么会碍你的事?倒不如你彻底忘了你还有这个孩子。”
烟君敏锐地发现烟夫人眼神里的变化,抓了空子刺她,明知故问,“她没有死?她当真还活着,你见到了她。”
烟夫人没否认,偏着头不想和烟君说一个字。
烟君挤着的眉心渐渐松开,唇角微勾,半晌后对着帘子外头的人吩咐道:“去,让德阳拿着东西向正卿赔不是去,再恭敬迎他们进城。”
“贺公,按着哪套说辞?”
烟君眯眼斜睨烟夫人,微微扬声道:“认错,道我病着,不在丰城。为表重视派了亲信德阳前去,可烟正夫人思女心切,竟是直直冲在了前头,”话音一停,慢慢续道:“夫人太担忧灵儿安危故而心思不稳急躁无礼也是有的,还望正卿海涵。”
侍从领命而去,车内一时没了争吵也静了下来,只各人心里各自盘算着,计较着别人的用处,扩大着自己的利益打算。
这头沉默,灵烟那头亦是如此。
自打烟夫人离开,她是心里百感交集。
想要冲出去追上,又怕乱了烟夫人的阵脚。想要故意撩开帘子露出自己的模样,又怕烟君当真要自己性命。
一边痛心君家深似海,骨肉亲情不敌权位高低,一边感慨自己沦落至此,还带着濮儿一子,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烟夫人的身上,生而为公女出嫁还如此,更觉得自己还不孝。
一双手覆在烟夫人坐过的地方,指尖轻蹭轻按,恍惚之间依稀听见外头有马蹄声,她侧耳贴近窗边,呢喃一句:“母亲?”
声音传来,似是熟悉。
待到对方语音落下她想起来这声音出自德阳。
足足愣了几吸才开始回想德阳的话,父亲病了不在丰城?
谎话。
灵烟坐在车里没出声,又气又急憋的面色通红,不免得更信了烟夫人的话。
“正卿?”德阳靠近询问,“烟君着实是身子不适,迷迷糊糊睡了好些天这才怠慢了正卿,还望正卿海涵。”
德阳只字不提灵烟,她不知道那头的马车里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父亲如何盘算她们这一行人,只能延长着呼吸不出声。
越是聚精会神,越是对风吹草动敏感。
正焦急着就听外头有脚步声靠近,话音一起也是颇为有礼节,将如何跟随,几人前往,住在何处都一一沟通了。
她不太好判断声音出自于谁,但可以断定是墨桀身边的人。
脚步声渐远,她才感受到被自己塞进嘴里咬着的指节出了两排小血珠子。
进城,是双方都要达成的目的,故而一切悬疑都先抛在一边,几句客套话后城门大开,灵烟等人的车架被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他们在指引下落脚在城西的市坊内,市坊交易着南北货,人员密集流通又大,人多眼杂充斥着各色人等。
灵烟猜得到父亲的打算,说不清这外头的人里有多少是安排在周围仔细刺探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