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与小满并肩而坐,拨弄荷叶底下的的游鱼,“如果你们觉得这里很好,也可以住下来,把这里也当作你们的家。”
小满高高兴兴点了点头,片刻又露出无比恐惧的神色,“可是,我们都害怕一个人。如果他出现,会把郡主抓回去的。”
“是谁?”
“是郡主的丈夫。”
宁儿感同身受的恐惧,“那没有人能救她吗?她的表哥呢,又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救她?”
小满不说话了,目光望向天空,看向满塘的荷花,“郡主的表哥,不在远方,在郡主的心里。她把他藏起来了,骗了所有人,连她自己也被骗了。”
赤水芙蕖,通常只会出现在阿元的梦里,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其中无穷无尽的生命,使阿元的身躯渐渐复苏。
她几乎瞬间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荆钗布裙,与大家一同采莲、纺织。她靠自己的双手劳作,为她和小满赚来粮食。
荷花的夜晚,水波潺湲,摇花月影,采莲女在小舟上歌唱。
在这样的地方,穿不上华美的衣裙,也没有满头的珠翠。阿元青衣襦裙,乘舟行过密密的莲叶,宁儿的哥哥虎头忽而跃入水中,双手捞起一条尾巴甩动的红鲤鱼,众人大笑。
水花四溅。
小满挡在阿元身前,仍有水珠溅湿阿元,她举起衣袖轻轻擦拭面容。遥见半边新月,悬挂在天角上,星斗满天。清辉洒进水中,使人间的荷塘也像是天上的银河,璀璨闪亮,天和地似乎连通起来。
阿元学用木浆划船,她在小瀛洲的水面上坐了无数次船,却从来不会掌握行船的方向。
过去那只小舟上,舅舅掌握方向,阿元坐在舅舅的身旁,她是舅舅的同舟人。
如今她掌握自己的方向,星光飘在荷叶和花瓣上,水珠坠落,飞来的萤火闪烁幽光。小舟从荷花深处驶出,泛起微微涟漪,点点滴滴湿润的月色也在闪动。
孟参站在岸上,月亮悬在他的一边。曾经他是舅舅为阿元挑选的丈夫,从崔章吉到孟观微,都不甘愿被权力驯化。
阿元客客气气的,“观微大人。”
孟参眉峰微动,抬眸望来。
“我能否借一下纸笔吗?”她解释道,“我想写一封信给我表哥。”
孟参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纸笔总愿意借的。
阿元端坐在书案前,写信给表哥,她向表哥描述赤水的荷花,无边无尽,像是蓬莱宫的荷花,却是截然不同的美丽。
她在纸上用心勾勒荷花的形态,只是不断被水珠晕染,阿元一边擦拭泪水,一边继续作画。
当她行过山川,笔下终于能画出真正有生命力的鲜活花朵。
阿元还要和表哥形容赤水的星空,湿润润的,有着荷花的清香,天上的星子都变作荷叶上的露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
她和表哥有说不完的话,也有永远写不完的信。
孟参站在窗外,夜露打湿他的衣衫,两人相隔一扇木窗,他说:“我可以帮你把信寄出去。”
“我的信还没有写好,等写完了,再请观微大人帮我。”
他于片刻后,轻轻敲动木窗,“遵循医嘱,应当少忧虑,少悲痛。”
阿元告诉他,“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
生长于宫廷的花朵,华丽娇弱,飘零到世俗求生,她长年腐朽的身躯,像是赤水的荷花,正焕发蓬然的生命力。
宁儿的娘亲杨五娘,是勤劳能干的女子,尤擅纺织和烹饪。阿元采来鲜藕,杨五娘指导阿元做藕粉糖糕,宁儿在旁帮忙打下手,阿元亲制糕点,先请杨五娘和宁儿评鉴,再出门去找小满。
小满在树上睡得正酣,听见郡主喊她,揉着眼睛翻身下来,藕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嘴里吃到一块甜软的糕点,她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一只柔软的手轻轻为她擦拭眼泪,耳畔是郡主的说话声,“小满。”
“是不好吃吗?”
“好吃!是小满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小满需要休养内伤,时常在睡觉,她自称是奴婢,宁儿看了她一会儿,“我看你才不像奴婢,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要你的郡主大人照顾你。”
小满立即像一只发怒的大猫,露出尖锐的爪牙,宁儿又说:“你像她的妹妹,她待你,像姐姐对妹妹。”
小满炸起来的毛变得根根服帖,她翠眉弯弯,抿嘴笑了起来。
毛秋去山中采药去了,阿元留下他的一份,提起食盒走进民间市井。
孟参并不常坐县衙理事,在街巷设流动公堂,置有医庐,为百姓义诊赠药。
傍晚天色昏暝,满街悬挂彩灯。河岸商船云集,客贩往来不绝,坊巷市肆鳞次栉比,人声喧闹,却各行其事,不失秩序。数年之间,赤水县招来四方流民,人口骤增,始终民安其业,未尝有变。
宛如一个方外之地。
天子离百姓太遥远,孟参却很近,他蕴藏着恐怖的政治力量。
孟参正在审判公案,忽而人声寂静,循众人目光望去,人群之中,阿元寻常妇人装扮,布巾挽发,鬓云肤雪。
堂下悄声议论。
孟参拍了一声惊堂木,满堂肃静。阿元旁观他办案,严肃公正,俨然如神明,万民所向。
待公案处理之后,阿元来到他的身旁,打开食盒,粉白色的软糕呈在净白色的瓷盘中,像是朵朵绽放的花蕊。味道不知如何,形状相当雅致。
一直以来,他对她的救命之恩,阿元从未向他道谢。
当她见到赤水的荷花、赤水的百姓,她诚心诚意道:“观微大人,我感谢你,你救了我的子民。”
孟参捏起一块糕点,抬眼凝视阿元。相处以来,他们并没有任何争执。只是这一次,孟参纠正道,“不是你的子民,也不是李家人的子民,他们是他们。”
阿元静默许久,随后释然一笑,从善如流道,“好吧”。她望向街巷的彩灯,聆听人声喧闹,“我第一次离大家这样近,没有见到百姓的疾苦,是他们平乐的生活。”
这一切让阿元感到,哪怕她的生命正在枯萎,他们的国家正在欣欣向荣。
公冶崇却不愿意吃阿元的甜糕,阿元告诉他:“我今日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财富,恐怕无以回报应先生的恩情。”
公冶崇别开脸,“我师兄因你受困半生,只盼我师兄早得自由。”
阿元的声音几乎不可闻,“公冶先生,你知道的,这一天很快要到了。”
不用着急,耐心等待即可。
她一次也没有提及陛下,也没提过回宫,只提过舞阳县主,那位赵国公府崔家的女儿。
孟参告诉她,舞阳县主和她的丈夫恩爱不疑,女儿活泼聪颖。每岁盛夏,舞阳县主都会到赤水赏花,满池芙蕖,她却数次以袖拭泪。
“这样的荷花,可惜我的毓珠姐姐见不到。”
舞阳县主口中的毓珠姐姐,便是眼前这个人,高贵的郡主,帝国的皇后。
她并不跋扈,也不高高在上,甚至亲切和气,对世间万物怀有包容之心,就像舞阳县主赞美的那样。
舞阳县主曾经告诉孟参,“我的毓珠姐姐不是坏人。太祖皇帝驾崩,太祖皇后仙去了,连太宗皇帝也病死了。毓珠姐姐必须保护自己,还要庇护大家。”
她那样孱弱,气若游丝,连延续自己的性命都十分艰难,怎么去保护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