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坐在婚床上，等着新郎。

日落黄昏，萧翼来了，他坐在旁边，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许久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未曾饮酒，怕被她嫌弃，衣袍有淡淡的青竹叶气息。

红烛摇动，幽香细细，他掀起新娘的红盖头，烛火映照之下，是一张雪莹莹的脸，她美丽的眼眸没有恼怒，流淌着一弯水光，像是月色。

柔和的月色，缓缓流进他的心里，萧翼祈求道：“含元妹妹，你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阿元明白，这个人是永远不肯放她回到她的丈夫身边了。

“你要我不做皇后了，做你的压寨夫人？”

见她薄怒，萧翼却松了一口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要他赤诚真心，日子久了，哪怕是铁石般的心肠，也会被他打动。

他说起将来，“等明日去祠堂拜了师公，我们朝南走，去海上。这些年，我派人经营南海，已有些根基。你怕冷，南方温暖，往后你再不必受霜寒之苦。我们乘船渡海，可以游遍海外诸国，见识各地风光。”

说着不自觉地笑了，他以前的笑总是很苦涩的，阿元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轻松。

“海外，我只在书上见过。”

海外的诸国，都是天朝的藩属，从前各国小王都要来到中州朝拜舅舅。

“大海之外，还有更多的国家，不在朝廷疆域版图之内，与陆地相比，大海无边际。”

他们可以不再困于宫闱或是山林，有更宽阔的天地。

还记得那次渡黄河，她站在船上，遥望两岸，好像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世间，行过青山，泪湿脸腮。

阿元问他：“真的不会冷吗？”

萧翼笑道：“我们只去温暖的地方，不会让你受一点寒冷。你的病会慢慢好了，身体也渐渐康健起来，有长长久久的时日，能行遍千万里，看尽人世间，活上一百年。”

“一百年？岂不成老妖怪了，那我一定变得不好看了。”

“好看。”萧翼凝视着红烛之下的阿元，“永远好看。”

那个新婚的晚上，陈王也盯着阿元看，他像一只野兽，阿元是他的猎物，萧翼的眼神却完全不一样。

“萧翼，难道你不报仇了吗？”

“含元妹妹，你说我到底应该恨谁？”他茫然道，“我知道，好像又不知道。”

天色渐渐黑了，红烛寸寸燃尽。

阿元说，“可你骗我，你和故事里的小王子一样，你也是骗子。”

她的声音好轻，“你根本放不下，你骗我嫁给你，骗我去了海上，说什么一百年，都是骗人的。”

萧翼不说话了。

“我们都走了，你却要一个人回来，继续和朝廷作对，自寻死路。我嫁给你，一定要做寡妇了，我才不要做寡妇。”

永远也到不了一百年。

几年，几个月，等到他的心受不住煎熬，他又要回来，继续他的道路。

他根本放不下他的使命和仇恨，尽管那很可笑，可他无法像故事里的小王子一样，那意味着因他们牺牲的人太可悲了。

萧翼轻轻笑了，呢喃道：“含元妹妹，真的好聪明。”

尽管海天辽阔，他却被命运的枷锁深深困住，永远不得自由。他笑着和阿元说：“可是，你自由了，大家都自由了。”

含元妹妹，病恹恹，被关在皇宫里，真的好可怜。

红烛高照，明月入屋来，他与含元妹妹一个做新郎，一个做新娘，这是他最好的一天。

忽而响起惊惶的人声，奔走喊叫：“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萧翼立时站起身来，要赶去救火，临走前却还有话要说，回过脸来，低下头颅正要安慰阿元不要害怕。

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张口，许多的血水流出。低眸一看，他见到了一双握剑的手，雪白柔润，浸透了血淋淋的鲜血，像是鲜妍的花朵。

一柄短剑，精准无误地刺进他的心脏。

破空之声乍起，一个轻捷的脚步声踏窗而来，急速靠近。

萧翼不在意周围的动静，徐徐抬头，想要再看清楚阿元的面容，红烛明亮。他伸出手来，似乎要抓她。

阿元力弱，一剑力气不足，再次挥剑。她听见了利刃穿透心脏，血肉汩汩之声。

他必死无疑了。

正要抽出短剑，却被他的两只手抓住。

毛秋上前：“郡主，我来。”

阿元起身便走。

她见过舅舅用剑，也曾旁观表哥练剑，使剑时避开血泉，没让流出的血水溅湿身上的嫁衣。

这身红嫁衣，要还给王家小姐，不能弄脏了。

洗净鲜血，褪下嫁衣，悬在木架之上。夜风又起，蝴蝶蹁跹。

毛秋从那人心口拔出剑来，剑上的白苇缨穗却被那人死死攥在手里，浸透他的血，怎么也取不回来，那是郡主的心爱之物，时间紧急，只能一把扯落。

阿元平静无波，“叫上小满，我们快走。”

走到窗边，毛秋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唤，忍不住回头去看。

那人仍望向郡主，眼睛里的水要溢了出来，不断流出的浓稠鲜血湿浸喜床，因为鲜红得刺目，又像是潮湿的血海，几乎要使他淹没。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只能发出最后的这道呼唤。

毛秋去看郡主。

郡主没有回头。

突然一阵风起，床头的喜烛熄灭了，陡然漆黑。

萧氏最后的血脉，死于李家人的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