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归途,下山的石阶似乎比上山时更易滑难行,简简不得不更小心地步步踩实。
行至半道,肚子开始响起咕咕的抗议声,方才的几口糕点根本不顶饱,路过商业街时正值饭点,呼啸的寒风持续耗着体力,沿途小吃摊飘来的香气更是勾得人馋。
简简琢磨着,要是硬撑到下山再吃饭,身体怕是扛不住。她目光在八元烤肠和十元泡面之间来回逡巡,心底对取暖的渴望占了上风,最终走到一家小店跟前。
“老板,请问买泡面的话,您这可以帮忙泡开吗?”
“可以。”
付完钱,店主麻利撕开调料包,冲入保温壶里的开水,拿叉子压紧桶盖递给她。
简简捧着面桶暖手,心里暗自盘算:市里十块钱能买两三桶,景区这物价,必须连汤带面一滴不剩才行。
等了约莫五分钟,发现面还没泡够软,她不愿再等,掀开桶盖一口热汤下肚,浑身瞬间回暖,吸溜着面条,从没觉得泡面这么好吃过。
吃着歇着,正沉浸在热汤面带来的短暂幸福间时,店外的山道上蓦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
“让一让!”
简简闻声抬眼,两名轿夫正抬着担架,护送一名游客匆匆往山下赶。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意识,围观的游客连忙纷纷侧身让路。
一旁的路人议论纷纷:“估计是高反了。”
“高反这么严重吗?”
“我有个同学,就是去川西徒步高反,没救回来……”
暖意尚在喉间,但眼前目睹的一幕却让简简心绪微沉,作为在沿海城市长大的南方人,“高原反应”对她而言一直只是个停留在知识面的概念。
出发前,简妈妈反复唠叨,好友们也千叮万嘱,她也乖乖提前数日就开始服用红景天作预防,可直到此刻,亲眼见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倒下,简简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词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她深吸一口冷空气,试图感知身体的信号,可除了因寒冷产生的微颤和刚被泡面安抚定的饥饿感外,似乎并无其他不适。
是提前服用的药起了作用?还是自己体质够好,足够幸运?她也说不清。
望着对方匆匆下山的背影,想起之前在鹭岛海边救援人员教过的“躺、飘、呼”自救口诀,简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在大自然面前,真的万不能逞强,量力而行才是对自己、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吃完最后一筷子泡面,她系紧羽绒服的拉链,一边暗自纳闷:是错觉吗?怎么觉得这桶面格外顶饱。
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抛在了脑后。
她收拢心神,继续沿着覆着薄雪的石阶往下走,朝着接引殿的方向前行。
转过一道弯,简简看见几名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的轿夫守在滑竿旁,似在等候来往的游客,他们身着统一的厚马甲,古铜色的脸上尽是风霜刻下的痕迹。
节假期间游人如织,很快,一名体态丰腴的中年男子与轿夫谈妥价钱,坐进了滑竿里,扁担沉沉压在两名轿夫的肩头发出厚重的吱呀声,他们踩在覆雪的石阶上,一步一脚印缓而稳地向上攀登。
这般景象,在简简生活的城市里是断然见不到的。
她静静凝望轿夫抬着轿子远去,身旁一对同路男女的议论声飘至耳旁。
“他们也太辛苦了吧。”女生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不忍,“那个男的怎么舍得让比他年纪大那么多的老师傅抬上山,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男生对着冻僵的双手哈了口热气,语气淡淡并不以为然:“也不能这么讲。这么冷的天他们还出来干活,指不定是真的缺钱,这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要是坐轿子的是老人也就算了,可你看他,一个快顶两个轿夫了,简直就离谱。”
“那你说,暴雨天该不该点外卖?不点,外卖小哥没单赚不到钱;点了,又等于让人家冒风雨奔波。道理不都是一样的?”
简简听着这番你来我往的对话,心里泛起细碎的涟漪,是啊,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需要谋生的人和共情苦难的人,各自有各的道理,那顶起伏的轿子,抬起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重量,更是生活复杂难言的真实。
她沿着石阶继续下行,转过一道山弯,迎面与几位挑山工错身而过。
只见几名挑山工,每个人的扁担两头都捆着七八箱矿泉水,在陡峭台阶上艰难地攀登。
望着挑山工们沉重的背影,她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兀地被狠狠撞了一下,简简忽地想起学生时期,曾读过的一篇关于挑山工的文章。
想当年,她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老师逐句讲解,只当是一篇需要背诵的课文,文中的人物遥远又陌生,仿佛只存于书中。
可此刻亲眼的一幕,让她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肩上千钧之重,什么是底层的举步维艰。
复又想起适才那对男女争论的话语,简简抿着唇,忽地觉得这些口舌间的道理与辩驳,在眼前实打实的艰辛面前仿佛失去了评判的分量。
这本就不是一道能用“该不该”下定论的选择题,而是生活沉甸甸的重量,让这些被时代抛在身后的人,只能以这种方式在山径上踏出一条得以谋生的路,不是他们甘愿承受,只是生活别无选择。
简简呼出一口寒气,她想,这大概就是每一个普通人最真实的模样吧,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道理,多的是在现实夹缝里咬牙撑下去的坚持。
想想方才自己不也为了十块钱一桶的泡面心疼,可对比起这些挑山工,比起他们一步步将这些物资扛上三千米海拔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忽地就释然了,甚至泛起浅浅的愧疚,那十块钱,花得一点都不冤。
抵达缆车站,和上山拥挤的长队相比,下山的队伍短了许多,简简只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便顺利上车。
缆车先是穿行在厚重云海之间,待到穿出云层,来时覆满冰雪的陡峭山谷与蜿蜒山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此刻自空中俯瞰更觉险峻与壮阔。
她自心中感慨万千:“这就……结束了么?”
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简简心中生出几分不舍,这趟登山,不光圆了她看雪的心愿,更让她窥见世界的另一面,那是脱离了她熟悉的城市日常外真实又沉重的人间。
她心里清楚,回家后,自己依旧会继续点外卖、叫网约车、享受现代生活的便利,只是往后,每当看见暴雨里奔波的外卖骑手、快递小哥,她大概会偶尔想起峨眉山上的挑山工,想起这份沉甸甸的生计,想起这些她从未亲历过的人生。
念及此处,简简叹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深沉有些好笑,说到底,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到此一游的普通游客罢了。
从接引殿步行返回雷洞坪车站,还有一段不算短的山路,她裹紧外套,边走边拍照,心里还在回味一路上的所见所感,可命运的惊喜总在人毫无防备时到来,上山全程都没能遇上的猴群,竟在下山途中相逢。
“快看快看,有猴子!”
“别逗它,快走快走……”
“快快快,帮我跟大圣拍张合影。”
“大圣,你好啊~”
“哇,那只小猴子好可爱。”
游客们的议论惊呼声此起彼伏,简简好奇地瞥向路旁,只见几只毛色油亮的猴子正蹲坐在护栏上,眼神机警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它们和动物园里的猴子不太一样,眼底明显还带着未被磨去的野性。
在确认自己和猴群隔开足够安全距离,简简这才举起镜头:“家人们,我现在在接引殿回雷洞坪的山路上,猜猜我撞见了谁……”
视频刚录到一半,她发现一名年轻男子竟无视路边的警示牌,边拆开手中的零食袋边缓缓往猴群凑近,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响故意逗弄它们。
简简将镜头视角移向男子:“请注意,这是妥妥教科书级别的错误示范!”
猴群的目光果不其然被男子手中的零食袋吸引,只见一只肩宽背厚的胖猴,伸出前肢试探着往前一探,眼看就要碰到袋子,却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