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翁兰的什么人？”周烬问。

男人自顾自坐下来，拿起搪瓷杯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我是她丈夫。”

戚肆眼睛瞪得老大，周烬眉头轻蹙，接着问：“您刚才说您也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是怎么回事？”

男人眼神落在空气里的某处，久久没有说话。就在周烬想该如何让男人开口时，更加沉重的声音响起来：“她二十年前说到外面找出路，再也没回来。”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时没了声音。男人抹平毛衣的褶子，终于看向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翁兰没有其他亲人，否则也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周烬没回答，眉心拧得更深。戚肆看周烬的样子，憋一口气干脆地给男人九十度鞠躬：“爷爷，我是翁梅的孙子，我奶奶因为生病所有东西都想不起来了，她去世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见见家人，前几天她好容易想起翁兰这个名字，所以我们就找过来了。”

男人一直没有变化的眼神显出一点波澜，戚肆装作一副更可怜的模样：“爷爷，奶奶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人，您帮帮我们吧！”

戚肆说着说着差点跪下，男人眼底翻涌，转过头用力捏紧搪瓷杯，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将他的瞳孔映得碎光闪动。

“看来翁兰，没能见到她姐姐啊……”男人声音发抖地说。少顷，他抬头看着窗外，用沙哑的声音讲起曾经：

“翁兰她家里一共三个孩子，翁梅，翁兰，翁成。他们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只能靠他们舅舅和舅妈养。等到她们弟弟要上学的时候，她舅舅说他家里穷，自己也有孩子要养，他供不起这么多孩子上学。让他们姐弟三个人选，只能有一个人上学。”

“翁梅和翁兰商量之后，选择让弟弟上学，她们姐妹赚钱补贴家用。”

“他们的舅舅和舅妈，虽然是养了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男人无声地叹口气，“他们姐弟三个经常挨打，她舅舅甚至要拿她们姐妹换彩礼，想让她们一成年就嫁人。”

“翁梅性子要强，不服输，在结婚前一天晚上砸晕她们舅舅跑了，再也没回村子。翁兰没走，选择留下来照顾弟弟。”

“我和翁兰认识的早，又都很喜欢彼此，所以想结婚。她们舅舅看出我们的心思，就要我必须给一大笔彩礼，才同意把翁兰嫁给我。我和翁兰商量之后，决定把这笔钱出了，不过条件是要和舅舅分家，翁兰要带着钱和弟弟离开他们。”

周烬他们听得入神，男人也越来越陷入回忆：“我们带着翁兰弟弟搬进这个房子，一开始日子过得很好，我们俩努力干活攒积蓄，生了一对儿女，还供她弟弟读完书。她弟弟后来到城里找到份好工作，经常寄钱寄东西给我们，村子里每个人都羡慕我们。”

“可惜，这日子没能一直过下去。”男人言语里透出的幸福渐渐消失，“翁兰的舅舅出去讨债发生意外死了，她舅妈不懂挣钱，就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总是上门来闹。我们打定主意不想管，没想到，她的舅妈带着两个孩子喝了农药。”

男人头低下去：“三个人进医院，只救回来一个，只剩下最小的孩子。”

“我们把小妹妹带回家养，可后来，翁兰弟弟在城里突然晕倒，我们陪着做检查，发现是白血病。”

“她弟弟心疼我们，说不想治，我们俩却不想放弃，到最后，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都花光了。这个时候医院通知有合适的配型，可我们钱不够，翁兰就说想进城找找出路，却再也没回来……”

“我一个人撑家，孩子太多看不过来。有一天她舅妈的孩子自己玩，偷跑进山里找不到人，我只好从医院回来找孩子，只是连着找了两天两夜也没能找到。”

“孩子没找到，等我再回医院看翁兰弟弟时，发现……他也走了。”

“走了？他生病走不远吧？”戚肆忍不住问。

男人空洞的目光投向戚肆，居然咧嘴笑了下：“是啊，生病走不远，死了就远了。”

戚肆抿紧嘴巴，男人敛起笑意，喃喃道：“他弟弟知道我回家没人看着他，自杀了。”

“一转眼，这个家就没剩几个人了……”

男人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整个人好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快要融进黑暗。戚肆走到男人身边转移话题，想让他心情轻松一些。周烬立在一边，偶然注意到挂在镜子旁的几张老照片。

周烬目光一一看过去，在看见最后一张照片时猛地定住。

“看什么呢？”戚肆见周烬身子僵住，小声问。

“这是你们一家人的合照吗？”周烬回神，严肃地问。

“嗯，当时她弟弟查出白血病，怕活不长，就说让我们拍一张合照留纪念。”

戚肆也看向最后一张照片：“你发现什么了？”

周烬盯着照片上站在男人身边的翁兰，低低地说：

“这双眼睛，我好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