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继续。
行过几轮酒令,又有人上去投针。李贵人起哄让皇后也投一个,皇后笑着摆手说“本宫手笨”,到底没投。
宋怀宁坐在稍偏的位置,一整晚都很安静。她没怎么说话,可也没闲着。顾清漪面前的葡萄是她剥的,谢云笺的茶盏空了她会示意宫女添上。
顾清漪注意到了。
她拉着宋怀宁躲到水边,避开人群,蹲在岸沿上看河灯。水面上漂着几十盏河灯,晃晃悠悠往远处去,火光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星星。
“怀宁姐姐,你今天不开心吗?”
宋怀宁看着水面,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夜里水边凉,让想起我母亲年轻时总贪凉。一到夏天就爱坐在院子里纳凉,怎么劝都不肯进屋,往往偏在夏天着凉。”
她说得平静,可顾清漪看见她攥着袖口。顾清漪问起她家里的事,宋怀宁像被问到了口子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我母亲身子不好。我前些日子刚攒了些银子递出去,也不知够不够用。宫里递东西难,我连她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家里从不许我省亲。母亲不会写字,每次来的书信都是家里人代她写的。信里总让我‘’争点气,多孝顺点’,可我清楚,那些不是我母亲会说的话。”
她没看顾清漪,只看着水面上飘过去的河灯,轻轻说:“罢了。说这些做什么。”
顾清漪却伸出手,认认真真地拉住了她的手。
“那怀宁姐姐,你告诉我,你母亲在哪儿?我帮你查。我家里规矩松,我身边有家里带来的得力人手,办这些事方便。以后你想知道家里的情况,我身边的人任你差遣,当自己人用。”
宋怀宁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想说“不用”。她想说“你不要掺和进来”。可她看着顾清漪那双眼睛——水光映在里面,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杂质都没有。宋怀宁忽然害怕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大概是怕她因为善良受伤,或者单纯害怕她执拗着要帮忙。
她最后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说:“先过完今晚。”
夜深了,众人陆续散了。
沈知予和谢云笺还坐着。
敞轩里的灯只剩两盏,暗了下来。笙乐停了,水边只剩虫鸣和远处偶尔一两声蛙叫。谢云笺一直没说话,只握着沈知予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蹭。等人走尽了,她才轻声说:“你是不是有话。”
沈知予没说话,只把脸靠在她肩上。蹭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在想,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可总有渡不过去的人。”
谢云笺把她的手拢进自己的袖子里,很轻地捏了捏。
“那就等天快亮的时候,露水重了,踩着露水走,总能走过去。”
沈知予没说话。她知道谢云笺在哄她。她没看见谢云笺说这话时的眼睛。她只听见一声极轻的笑从头顶落下来,像河灯被风吹远时的火苗,晃一下,就没了。
风从湖面上过来,凉凉的。水边那两盏灯也晃了晃,灭了。只剩月亮还挂在那里,照着空空的敞轩,照着漂远的河灯,照着水面上一朵顺流而下的茉莉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