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段，笙乐换了一支更缓的曲子，水边的风也凉了些。

李德全踩着碎步进来，躬身行了一礼：“皇后娘娘，陛下有赏，愿娘娘与诸位尽兴。”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巧果花瓜，一个捧着一只描金匣子。匣盖打开，里头是一盒新贡的七彩丝线，颜色极正，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皇后看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替本宫谢恩。”

李德全应了一声，退下了。赏赐分到各人手上，妃嫔们都欢喜起来，纷纷谢恩。

李贵人拈着丝线说“这颜色真好”，王昭仪已经盘算着要绣个什么花样。团儿伸手去抓那花瓜，被李贵人笑着拦住。

没过多久，对岸水榭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一盏。只一盏。

那灯挂在榭角，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橘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影。沈知予最先看见，目光越过水面，瞧见对岸有宫女太监走动，轻手轻脚的，像在摆茶。

她没作声，只偏头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没往对岸看。她正笑着看李贵人追团儿，看王昭仪把丝线绕成小团，看顾清漪还拉着林芷教她那七孔针。

可有那么一瞬。

她低头去端茶，手停在茶盏上，没有拿起来。只是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察觉。然后她才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继续笑。

对岸的灯就那么亮着。没有人过来传报，没有人靠近。

皇帝站在水榭的廊下，面前摆着茶，没喝。他远远看着临水敞轩这一边，看见彩楼的灯，看见攒动的人影，出现幻觉似的听见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碎碎的，听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他不走近，只是想在这个晚上，近一点。哪怕隔着这一片湖。

岸边的动静终于还是引起了妃嫔们的注意。

“哎，对岸亮了灯？”王昭仪先发现的，探头张望，“是不是陛下来了？”

李贵人也看过去，压低声音：“不会吧？可陛下从来不是赶热闹的人呀……”

“可那灯是御前的样式呀。”有妃嫔小声接话。

几个人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声音不大，可都往那个方向瞟。

顾清漪也看见了。她站在林芷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红丝线，歪着头看了对岸好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皇后。

顾清漪觉得不太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顾清漪凑过去，挨着皇后坐下，小声说：“皇后娘娘，是不是皇上想来找您呀？要不，我帮您去问问？”

皇后手上顿了顿，偏头看她。那双眼太无辜，不知道什么叫“不能问”。皇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很轻：“胡说什么。吃你的巧果吧。”

顾清漪“哦”了一声。可她没去吃巧果，又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灯还亮着，人影还站着。她那时候想的是：皇上总是让皇后难过。皇后明明那么好。

她当然不懂。她不懂帝后之间隔着什么，不懂那盏灯为什么亮在那里却不走近，不懂皇后为什么端着不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