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嫔坐在稍偏的位置,穿了一件藕色宫装,比往日素净。她来时先跟皇后行了礼,又跟沈知予谢云笺点头致意,然后安安静静坐下。顾清漪一进门就朝她扑过去,挨着她坐下了。
林芷站在廊柱边,手里还提着个小药箱。她本不想来,被顾清漪缠了一下午,最后被硬拽了来。她站着不肯坐,后来被顾清漪拽着袖子按到贤嫔旁边,才勉强坐下。
行过几轮酒令,便开始乞巧了。
顾清漪最兴奋,满场转。她先缠着贤嫔说了好一会儿话,一会儿问“怀宁姐姐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会儿又说“等下我穿针给你看,我肯定比你厉害”。宋怀宁被她逗得笑了两回,是这些日子里少见的。
穿七孔针的彩头摆在案上。针是七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排在锦缎上,另有一根红丝线。
顾清漪拎起丝线,凑到针前,眯着眼穿,穿了三次都没穿进去。林芷站在旁边,看不过去,伸手把线接过来,屏息一穿,七孔银针,一穿到底。众人喝彩。
顾清漪愣了一下,随即拍手:“哇!小芷你好厉害!”
林芷把线还给她,说:“你想学,我可以顺带教你针灸。”
顾清漪自己又试了一遍。这次线头毛了,还是穿不过去。她索性耍赖,把线往林芷手里一塞:“小芷你再帮帮我吧——”尾音拉的极长。
林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在众人笑声里又替她穿了一遍。顾清漪这才满意地举着手喊“我过了我过了”。李贵人笑得直不起腰。
林芷有一回失手了,顾清漪大大方方地喝了三盏,喝完脸就红了,整个人挂到林芷肩上:“小芷,我晕……你背我。”
周围都是妃嫔,林芷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压低声音:“娘娘,您先下来,这不合规矩……这么多人看着呢。”
顾清漪不松手,往她肩上蹭了蹭:“那你扶我一下嘛。”
林芷没法,只好任她搭着,僵着身子没敢动。旁人看了,笑一笑就过去了。
轮到沈知予和谢云笺投针。
针是投在水碗里的,浮起来的影越细越巧。谢云笺先投。她捻着针,低头屏息,指尖一松。针落水,浮起一道极细的影,几乎是一条线。旁边人赞道:“好巧。”
谢云笺笑了一下,没说话,捻起一根针给沈知予。
沈知予捻着针,手却有些不稳。她试了两次,针都沉了。第三次投下去,针倒是浮了,却是一团模糊的影,在水面上晃。
谢云笺在旁看着,轻声笑她:“心不静。”
沈知予的手一顿。
“心不静”三个字正戳中她。她这些日子,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些事,哪里静得下来。谢云笺说这话时是玩笑,可听在她耳里,像是一句无心的判词。
她胡乱笑了一下,伸手拉住谢云笺的手,握了一下。
谢云笺被她拉得有点懵,低头看了一眼她被攥住的手,又抬眼看她。
谢云笺趁着李贵人那边重新行令的工夫,轻轻反手拉了她,往敞轩外的回廊下走。那里灯黑无人,只剩一弯月亮挂在檐角。
“怎么了?”谢云笺低声问,“今日你从进门起就不太对。”
沈知予摇头:“忙了几日,累。”
“累成这样?”谢云笺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了下眼睛,“是想我了吧。”
沈知予怔了一下。
她看着谢云笺那双在月色里泛起浅浅笑意的眼,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东西。
她顿了顿,还是点头:“嗯。是想你了。”
谢云笺笑了,没再追问。沈知予伸出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又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云笺闭了闭眼,任她吻。等她收回唇,她才慢慢睁开眼,看着沈知予。
她的眼底那层笑意还在,可笑意底下,像藏着什么。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最后她只是把沈知予的手握住,替她理了理袖口。
回廊外,彩楼上的灯还在亮,人声还在响。水边的河灯一盏接一盏地漂远了。
沈知予站在月色里,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我一辈子留住你,你不再是现在这样欢欢笑笑的样子,那我到底留住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