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前的文幺呢?
我去找他。
我直奔试药的地方而去,那里没有他。
我又去了地牢,但我最不希望在这里见到他。
地牢是专门惩罚人用的,里面比试药之地更阴寒肮脏,也没有药味掩盖血腥味,所有空气都令人胆寒、作呕。
而地牢的门开着,有光照了进去,却只照在向下延伸的石阶上,甚至照不到地面。
即便门开着,瘫倒在地上的人,也连光都瞧不见。
而文幺真的在那里。
文幺蜷曲着身体,我才发现他竟然是那么小小的一团,他躺在地上,身边还有一滩还未干涸的血。
我其实见过很多人死在这里,甚至帮文示抛过不少尸,早已经麻木了,但这次,我做不到那样冷漠了。
他终究是没撑住,我知道他有多痛,痛到满指鲜血,甲片脱落,在地上留下满地血痕。
我一步一顿地走到文幺身边,我以为他已经解脱了,但他还没有,他还有一口气。
他脸色青灰,无力地闭着眼睛,脸上布满鲜血和他自己抓出来的血痕,我有些不忍心去看,我好像也感觉到了他的疼。
他心口没有伤疤,不是蛊虫发作。
明明上个月,他还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我的手微微颤抖,拿出宁悠给的药瓶,倒了几粒出来。
不为救他,不为止疼,只是因为,它是甜的。
我来时才吃了糖,甜是一个很治愈的味道,他也该尝尝。
文幺费力地睁开眼睛时,我正单膝跪在他身边给他倒药丸。
我看见他的嘴动了,似乎是想喊我,但根本没有声音能发出来。
我将药丸喂给他,他却不张嘴。
因为他闻到香味了,所以他也不觉得这是毒药,或许是救命的,但他不需要了。
“糖,是糖。”
就当它是糖吧。
文幺的眼睛转了转,他吃过糖,在很久之前,在从前自由的时候。
但是他现在忘记不过味道了,他缓慢地张开了嘴。
确实是甜的,但在口中化开后还是会有些苦味。
文幺艰难又缓慢地笑了一下,好像是想告诉我,糖很甜。
他动了动手指,于是我将他抱起来,轻轻地,生怕又弄疼他。
我听到他说话了,很轻很轻。
但他却告诉了我一个份量极重的消息。
他说,他见到母蛊了。
但文示好像没有发觉。
我不能确定文示有没有发觉,也不知道文幺看见的到底是否是真的,甚至或许可能是文示有意让他看见的,毕竟文示阴险狡诈,我不信他会就这样将母蛊暴露给文幺。
可我也不知道文幺究竟是如何发现的,而文幺已无力再多说,他只能将最有用的消息告诉我。
我又想起文幺刚被抓来的时候,他因为害怕,所以不得已学乖,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后,却变成了这样。
文幺的手无力地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我看着他灰白的脸,抹去了他脸上的血迹,可他干瘪的脸颊无论怎样都不好看。
我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去,是文柒。
最后,文柒与我一同葬了文幺。
一卷残席,草草葬了。
埋他之前,文柒用匕首剖开了他的胸膛,取出仍活着的蛊虫,避免他的尸首再被啃食。
以往这种事都是我与文伍做的,但文伍不在了,而我,又舍不得。
我害怕面对成为文渟的下场,但我剖过别人的心脏,取出那与自己身体中一般无二的蛊虫,毁掉它。
那也是可怕的,即便面对的是死人,即便我那样做是因为想给他们留得一个全尸。但那样死去或许也比被蛊虫吃掉的好,起码我不愿意被蛊虫吃掉。
我不敢做,而文伍负责教我,我不得不做。而文伍死后,我就没那么害怕了。可即便如此做了很多次,我还是觉得恶心。
于是,这次我交给文柒来做。
我们没有给文幺立碑,因为不能真的以“文幺”给他做名。而我与文柒,也早已不是真实的姓名可以指代的人了。
之后,我将文幺与我说的事告诉了文柒。
因为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这样我们就能一起死了。”
文柒知道了这个可能算是秘密的秘密,而知道秘密的文幺死了。
文柒闻言看向我,他眼中依旧平淡,死气沉沉的,好像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有什么波澜。
然后他把头又转了回去,声音很轻,“好啊,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