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湾区南部半岛的雨季刚刚开始。
降雨增多,湿度上升,对鼻敏感体质来说属实折磨。
纪明禾从园区出来,掩手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走几步,忘记摘下的眼镜上蒙一层薄薄的雾。
叹一口气,停住。
侧着脑袋在背包里乱翻一通,唇膏、眼镜盒、电源线……啧,早晨明明就拿上的口罩弄去哪里了?
李凌洲临时有事不能来接她下班,所以今天乘穿梭巴士回维洛斯的住处。
鼻子堵住了,一路顶着又凉又湿的空气去巴士站,很难受。
附近也没有便利店,算了,纪明禾放弃寻找,手腕轻旋将背包甩过肩头背好,一手捻着背带,慢吞吞往巴士站走。
来湾区已有两月,跟了一次项目上线,熬了两次通宵抢修,到临了要回国的十一月只写写报告,很清闲。
这边中国人属实不少,巴士站有人用中文在低声闲聊,抱怨车来得慢,抱怨加班频次高,抱怨这里的饭菜难吃。
还好吧,纪明禾是很好养活的,能够把碳水吃饱就足够,并不过分苛求食物多么多么精致美味健康。
但李凌洲还是请了个既能做中国菜又能做白人饭的厨师在家里,烹煮煎炒换着花样给她做饭。
正发呆呢,旁人忽然放低声音,咕咕哝哝地说起了沪语,“迭个小姑娘是啥人啊,蛮面生个,从前唔没见过?”
“眼拙了伐,ST科技的,伊凭精英计划到总部进修个。”
“哦,”不算友善的目光一掠而过,“嘎漂亮,到搿嗒来阿有寻朋友啦?”
另一人声音更低,“覅乱讲哦,伊男朋友是Oracle Mr.Li的小儿子……”
“喔唷,有什么不能讲的啦,伊种花花公子哪能会真心对小姑娘,白相相过算数。”
事先申明,纪明禾完全没有兴趣听他们的对谈,即使话题落于己身也没有转过身告诉他们自己能听懂方言的恶趣味。
实在他们说的“花花公子”引起她的疑惑。
“李凌洲是花花公子?”
她忽然开口,惊得后边两人一哆嗦,拿背包挡脸往后退,连连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我们无聊瞎讲八讲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哦。”
她就说。
和李凌洲折腾这么久,她就是冲着结婚去的,白相完了怎么行?
穿梭巴士停靠车站,她提了下背包上车,向后瞥眼,那两人似乎没有打算上来。
或许他们不乘这一班,或者因为背后说人心虚了?谁知道,纪明禾不在乎。
她坐好位置将背包放在一旁,拿出的信纸压好在夹板上,低头落笔。
「To:夜溪
抱歉,前段时间太忙一直没有空闲写信,请你一定原谅我吧。
九月份江城中心广场的直播新闻我看了两遍,惊心动魄的。以夜溪君的胆量,如果当时不是在做直播,一定吓得脸色发白吧?
有工作在身,你会将恐惧的本能压在专业之下,应急能力更上层楼了。
看到你在进步,看到离开我之后的你依然在坚定向前走,那么——」
纪明禾将“那么”二字划掉,重起一行,又写道:
「夜溪,总部这边有组长邀请我留下共事,想要一起做新游戏开发,我答应了。
十二月述职之后再回湾区,可能留一到两年吧,也可能三到五年?
你知道的,其实我在哪里都无所谓,工资及时发就行,让我、姑,还有潇潇都能放开胆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就行。
本来想问你关于中心广场后续报道的事。
因为我看司翊的个人访谈是你做的,但之后的伤情跟踪和一等功表彰会都是小姚在跟。
是因为忙不过来吗,毕竟这两个月的美食厨房又请了多个嘉宾,热度上去,越来越多的观众在等待你的节目。
磨人设,写剧本,追热点,是这些把你的时间占满了吗?
心蓝,
我这边下雨了,现在是晚餐时间。
江城放晴么?
你有好好吃饭么?
2016.11.07
……」
(此信丢弃。)
园区距离维洛斯不过十分钟车程,车子停在街区主干道上,她拎着背包从侧边滑门下来。
一边沿着街道向前,手里的信纸揉成一个紧实的小团,途径垃圾桶时,顺手抛进去。
纸团落进杂物堆,轻轻滚了两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拐两条街到家。
维洛斯的房子是李凌洲早准备好的,两层独栋ranch house,前院铺着干净平整的草坪,可供Gus尽情撒欢。
今天怪了,推了栅栏进院子,Gus一根毛都没摸到——平时下班,它早冲上来迎接他们。
纪明禾顿了下,侧眸盯了一眼前厅,落地窗帘拉得紧紧的。
高大的橡树遮下一片阴影,院子里的壁灯也是暗的,整栋屋子沉默得好像死过去。
纪明禾退后一步,谨慎小心把栅栏又关上了。
想想,拿起手机给李凌洲打电话。
“宝宝?”李凌洲问她,“怎么了啊?”
纪明禾疾步离开了屋子,左右看看,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小道,“阿洲,家里面好像进贼了……”
李凌洲幽怨地扒开窗帘的一角,悄悄凑过去,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什么贼?”
“Gus不在院子,厨房灯也没开,”纪明禾警惕道,“我怀疑有人入室抢劫,现在Gus和杰西卡生死难料,我准备报警。”
“……喂,”报警就不必了吧,李凌洲眯着眼睛,“有没有可能杰西卡带着Gus去公园了?”
会吗?纪明禾愣了下,“但前厅窗帘紧闭。”
如果不是里面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何必遮得严严实实。
正站在前厅窗帘后的李凌洲,“……”
“不和你说了,我先报——”
“别——”李凌洲头都疼,立即喊住她,一边按开灯,一边把窗帘猛地拉开,“上次准备纪念日惊喜没见你这么警惕啊,纪明禾,你该去做警察,还没走进院子就发现里头不对劲。”
能怪她么,上次纪念日在中国过的,完全不用担心什么安全问题。这次在大洋的另外一边,忽然出现点神神秘秘的兆头,很让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