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心蓝。”
喊出这三个字,她既被责任与命运召唤回到现实世界,面对妈妈不满的责怪,“好好儿说话呢,发什么呆,刚才我们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阿姨陪王医生去看兰花,只剩母女留在原地。
“我听见了,”蔚心蓝重复道,“下个礼拜一去妇产科找王医生,她带我做全面检查。”
柳钰不说话,于是她又像报菜单一样重复王医生刚才说过的项目,“要查体格、肝肾功能,血糖,乙肝还有白带以及做B超排查子宫肌瘤、息肉……”
“行了行了,”看她越说越多,柳钰眉头紧皱,“知道你记性好,但你看看你什么样子,一点小事就莫名其妙不高兴,王医生是妈妈特意为你请来的客人,你再不高兴,不能在客人面前摆脸色,这些年在外边野惯了,一点礼貌都没有。”
她转向室内仍然聊得热火朝天的许良栋与郭琴,更加不忿,“你看人家良栋多懂事,再看看你自己!搞不懂那两个农民怎么能养出这么好的儿子,我全部心力,才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是退得还不够远吗?即使这样不快乐了,也没有做到让妈妈满意吗?
她忽然迷茫,又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退让都毫无意义。
或者真如纪明禾所说,一味退让,总有一天将一无所有。
“妈妈,”她木然说,“其实我不想这么快生孩子。”
这一句话就足够将自己丢入水深火热之中,柳钰猛地回头,五指如同利爪钳住她的肩膀,“你们没备孕?”
“有。”蔚心蓝说,“但我的节目才刚刚有起色,这个时候怀孕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而且——许家那边也没催,妈妈你可以不用这么着急。”
孩子生下来姓什么也不会姓柳的,到底急什么。
“妈妈是不想你走我的后路,你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离婚,对吗?”柳钰确定蔚心蓝有在乖乖备孕,语气稍缓,“许家嘴上不催,心里肯定也是在盼这个小孙子的。”
“孙子?”蔚心蓝微微牵唇,“妈妈你这么确定我一定会生男孩吗?”
“当然。”柳钰理所当然,“良栋是独子,你肯定得给他生个男孩。”
在此刻,蔚心蓝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都喜欢将人生分为各个阶段——少年、青年、单身、婚后、直到成为父母。
她进入婚姻,妈妈也变得不像上一个阶段那个高知、先进、固执的妈妈,是一个全新的、更封建、思想更腐烂,更守旧的阶段产物。
荒谬地激起久违的愤怒,蔚心蓝咬着牙,感受心脏因备战而泵出的炽烫血液,“如果我生不出男孩呢?”
“那就再生。”柳钰淡淡说。
“再生也生不出呢?”
“那就一直生啊!”
像是魔鬼在面前举起利爪,抓走她可笑的伪装,抓走她骨子里的懦弱,“要是一直生也生不出男孩呢?!”
“那就一直生到生出男孩为止。”柳钰喊道。
骇人的寒意倏地从头顶盖下,蔚心蓝简直不信自己听到什么,太陌生了,也太可怕,即使是气话,也不该,不该有这样直击人心的恐怖。
她退后一步,牙齿不停发抖。
“蔚心蓝,你说这些没影的事,专门和我作对,是吗?”柳钰冷冷盯住她。
妈妈曾经黑亮的眼睛里带着衰老的混浊,妈妈老了,她们之间隔着一万条逾越不了的鸿沟,若要再妥协,她一定被拖入深不见底的壑渊。
谁可以来带她离开呢。
纪明禾……纪明禾……
她慌乱地摸出手机,按好几下都对准指纹,屏幕跳出必须输入密码才能够解锁的界面,但她脑子一片空白。
密码……是什么?
1107,会是纪明禾的生日吗?
她低着头,眼泪成串儿落下来,用尽所有气力打出这四个数字。
屏幕轻闪,将完整的联系人列表显示给她。
她看见“纪明禾”,看见她名字后面那个发光的星星符号。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柳钰简直匪夷所思,拽着蔚心蓝的胳膊往上抬,“你可以不管不顾,我还要面子,快起来,别人看了以为我怎么你了。”
说着说着怒气上涌,她指责道,“永不知足,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讲,妈妈对你仁至义尽了蔚心蓝。”
蔚心蓝用力挣开钳制。
柳钰差点被这股力气推倒,但蔚心蓝没管,将拨号中的手机贴在耳朵上。
一定一定要立即听到纪明禾的声音,否则下刻,她一定像小美人鱼一样变成泡沫从此消失在这个既灿烂又腐烂的世界。
但是没有。
通话没有接通,她不会知道纪明禾此刻正在去往美国的飞机上。机械提示音只告诉她,用户不在服务区。
信号不好?她锲而不舍地要再拨。
电话突兀地响铃,指尖点上去,甚至没看清来电者就已接通。
“蔚心蓝!!中心广场大新闻!!”
马亮的声音从听筒爆出来。
“我的天,你快来啊,绝对大新闻,不对,你在哪里??离中心广场近不近?有人要烧汽油我的妈呀绑了一大堆人,蔚心蓝??喂??喂??”
蔚心蓝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来了,五分钟就来,你等我,保持联系。”
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不顾任何人的阻拦,丢下一句“有工作”,直奔停在门口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