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试探,加码,暗自希冀纪明禾的容忍没有底线,才能够笃定相信自己真正被爱着吗?
“不想坐副席,他可以早点和你爸妈提的,”纪明禾诚恳地解释,“但他没有啊,为什么?
“你爸妈的朋友、同事,上司,许良栋未免不想结识,他难道不看重那些交际?他不也为了那些交际甘愿委屈了他自己的父母吗?
“主持人失误,他有脾气,他认为你家在其中捣鬼,但他敢找你爸妈算账吗?全冲你大小声,今天才是你们的婚礼,接下来的日子呢,要怎么样度过?”
她说的这些未必蔚心蓝会不懂?但那又怎么样呢,几乎都麻木了。
此刻她只想刺伤她,用炽热的血液来温暖自己。
“你给他一拳我就能好过吗?我们二十五了,不是十五岁,”她喃喃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其实你根本都帮不到我呢纪明禾,你要是真的想帮我,你应该去做医生啊,把我妈妈的病治好。”
“你妈妈的病是医生能治好的吗?”纪明禾冷冷道。
又来了,她不接受教训,一定要反击吗,蔚心蓝冷笑,“那你进崔泓的科学中心和他一起研究虫洞,看能不能让时光逆转回到我们根本不认识的时候,我不给你写信,我们一辈子都不来往,你也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不请自来,拉着我陪你做白日梦。
“天啊纪明禾,”她轻声叹,“我根本都没给你发请帖,你到底为什么要来?”
“……”纪明禾垂着眼睛,“你这么不想我来?”
蔚心蓝默了一刻,低语,“你让我觉得痛苦。”
痛苦?纪明禾闻言绷紧下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抿住,她扭过脸去打量这间屋子,去看堆放在桌上的银色皇冠,以及满地华丽的珍珠,最后掀眉。
“我让你痛苦?对,因为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任何人会直白地将你从楚门的世界里面揪出来,所有人都是你表演安分乖顺的布景npc。我不来,这个世界的系统就永远不会崩溃,你就可以继续沉浸在这种虚假的安稳中。
“因为我多管闲事,因为我没办法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所以剧本之外的未知、动荡与真实就源源不断地扑向你,是我让你痛苦吗蔚心蓝?是我不该爱——”
爱字太重,又太难懂,她之前从未笃定说出口,蔚心蓝的驱逐屡屡让她煎熬,退让,夜不成寐,而她违背自己仍然走到了这里。
纪明禾呼吸轻滞,改口说,“——我不该爱管闲事。”
承认纪明禾就是这世界唯一能够懂得她的人一点也不难吧,蔚心蓝唇角抿成直线,眼眶的热意就快要把眼珠融化掉,“你想怎么管?让我把我不高兴四个字打在大屏幕上给所有人咀嚼讨论,当场开庭,让宾客一同陪审许良栋的无心之失吗?然后原地解散?
“纪明禾,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都难免有缺点。我既然和许良栋结婚,就应该学会彼此包容。”
“我没看见什么包容,”不确定性让纪明禾开始变得暴躁,她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我只看见你一味退让,一味顺从,你说你觉得许良栋好,你说你尝试经营这段感情,但你连反驳对抗他的兴趣都没有。不用自欺欺人,你只是想继续做你爸妈的乖乖女而已。”
“不可以吗?”蔚心蓝说,“我做起来得心应手我为什么不做,一定要动荡,一定要反抗?我很累,我不想争那些无所谓的胜与负,”她提高声调,“不可以吗?”
“……”
“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很难吗,”蔚心蓝说,“我们不一样。你一定将你的想法强加于我,其实,与我妈妈也没什么区别对吗,都是‘为我好’?”
春风阴冷,窗外乌团啃噬大半片天空,浮光只余蜿蜒一隙,纪明禾困在这片无边灰色中,无处突围。
“我和陈介然过来的。”她忽然开口。
“什么?”蔚心蓝轻轻皱眉,又很快明白,原来纪明禾是在回答之前她问的那句“你怎么过来的”。
“他给我安排在末席,嘱咐让我别捣乱,”她淡声叙述,“我躲着你爸妈走,没人发现我不请自来。刚才揍许良栋也有考虑他可能一会儿要与你出场,”
否则那一拳照着脸去的,“他说没事是安慰你,应该很痛吧,因为,”她话音稍顿,“我尽力了。”
尽力了。是尽力揍了许良栋,还是尽力拯救过她,不得而知。
蔚心蓝愣愣地看向她。
“你不用替我向他道歉,我会赔他一笔钱。”
“不——”
“就当我给你们的结婚礼金。”纪明禾继续回答她的问题,“至于我为什么不请自来……只是因为,”
她以为她需要。
需要被看见,需要被支持,需要她像十五岁时那样为她不顾一切,但,纪明禾摇摇头,“算了,不重要。
“新婚快乐。”
「To:夜溪
昨儿早上看资讯的时候,手机推送热帖,标题说“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友谊都是阶段性的。”
以为什么高深莫测的研究,点开了读完,笔者无病呻吟回顾自己求学,工作,旅行等各种经历之中遇见而后又走散的朋友。
遥隔千里,各自有生活,逐渐忙碌,再加上年龄渐长更惰于交际,我们爱上独处。
是吗,你之前说的原来婚姻会失去独自,也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你对我的放逐并不是怪罪,是因为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无暇再分给我注意力吗?
如果不是,我也不会生气。
我希望你好。
……」
(此信丢弃。)
许良栋很快过来催妆,那时化妆室空空荡荡只剩蔚心蓝一个人,她穿正红色的礼服,近乎呆滞从沙发站起。
“快点,心蓝,”许良栋顺手抄起桌上摆放的那只手机,“大家都在等我们。”
话音落了,手里的机器倏地振动,他低头瞥了眼,随即发出疑问声,“小李同学,谁啊?”
蔚心蓝倏然抬首,“什么小李同学?”
许良栋对这个显然不普通的昵称有点不满,“啧”了声,走近两步,要把手机递她。
但蔚心蓝的手机就在她自己手上。
“这谁手机?”许良栋纳闷,“化妆师落下的吗?”
来电因为长时间未接听而中断,屏幕黯淡一瞬,又随着抬起的动作重新亮起,屏保图案是一张火车票截图。
三月四日下午,北京西往江城。
“是纪明禾的手机……”蔚心蓝轻声说。
小李同学,是她给李衍景的备注。
“哦,那行,”许良栋顺手又把手机放回去,“搁这儿吧,一会儿找不见她自己回来拿。”
“我们走吧。”
蔚心蓝置若未闻,任凭他拉拽,木然地跟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