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胖了。”纪明禾大吃一惊。

“人到中年么。”陈介然自嘲笑笑，看她脸蛋染着不自然的干燥红色，又问，“在这里等了多久？”

纪明禾才不信他的说辞，到了车上，忙忙碌碌先把手套箱摸了一遍。

转身看见陈介然的背包落在后座，扶住椅背倒过去，把包勾来放在腿上。

“滋啦”一声抽开拉链，松鼠检查存货似的猛掏。

笔电，记事本，钢笔，小礼盒，雨伞，薄荷糖，两本心理学的书……

“……”陈介然扶额看她忙活，“找什么，和我说会比较快。”

“你的病是不是复发了？”纪明禾从背包里把头仰回来，“是药物激素让你变胖了？”

“没胖多少吧？”最近一直有在锻炼，与从前也没多大区别？

陈介然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中的自己，没忘了提醒纪明禾系安全带。

纪明禾手压在带子上，眉毛蹙着，“你都不回答我。”

“有复发，但目前已经停药。”她离开之后，他的确有过一段很长的艰难时刻，但命不该绝，仍然活着。

“你没和我说。”

“明禾，”他叹气，“这些事我本没必要和你说。”

他把她重新放回后辈的位置，那些关于自己的窘态本能地收起，以免冒犯。

“知道了。”纪明禾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一道目光从她指间的情侣对戒轻轻划了圈又收回，陈介然重新目视前方，几不可闻地哂了声，发动车辆。

“现在算怎么回事，”陈介然问，“和心蓝闹别扭了？”

纪明禾不擅长倾诉，低声应了，“我想她回北京，她不肯。”

猜也是这样，陈介然说，“你说柳主任的不好了吧？”

“嗯！”纪明禾重重点头，“我说她死得不够早。”

“……”如果不是在开车，他一定把纪明禾脑袋当场敲开，再把里面的水倒干净，“我带你去，不是让你捣乱的。”

“我没想捣乱！”

“那你来干嘛？”

“想来就来了。”她小声冲他喊。

好吧，纪明禾是纪明禾风格，陈介然笑得眉毛微挑，“那到时候自己乖一些找个位置，我没法和你坐一块。”

陈介然得坐蔚家那一桌，显然纪明禾不能去，否则他们家那位老爷爷见了她——这位传说中害得陈介然身败名裂的祸源，还不得立马吹胡子瞪眼昏过去。

“喔。”

他们同样在洲际酒店住下。

这里的餐食还算不错，纪明禾晚饭吃好回房间，还有心情和李凌洲打视频电话。

李凌洲手机架在桌面上，他本人则在狭小的宿舍里不停走来走去，头发乱糟糟得好像一只被关进笼子三百年的狮子。

“你在干嘛啊？”纪明禾不解。

“看不出来？”他猛地扑到镜头前，“我在生气。”

“一天哪有那么多气。”

“你回江城了。”

“对啊。”不是和他报备过么。

“你住洲际酒店？”

嗯？纪明禾难得愣了下，左看看右看看，“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刚和陈介然视频完，你们的背景墙一模一样，”李凌洲都要气死了，“你也没说是和陈介然一起去参加婚宴啊。”

“我哪有和陈介然一起——”纪明禾笑着呢，拿手机往四周转一圈，“看清楚，不是一间房，你别冤枉好人。”

“我没说你们一间房！”李凌洲恼了，鼻子咻咻地出气，“你要是好人，这世界上等于是纯氧空间，哈，故意不带我，怕我和陈介然碰上呗。”

“我不带你因为你有课。”纪明禾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学习才是你现在的主要任务知道吗小李同学。”

“……别搞，”李凌洲简直受不了她这样轻蔑又带点儿亲密的语气，嘴角不自觉地轻勾，“要是不怕陈介然知道，那你让我发朋友圈。”

“发什么？”

“合照。”

纪明禾惊讶，“你不怕你妈妈看见生气。”

“……”李凌洲嗤了声，“我怕什么那是我妈妈，我看你比较怕似的。”

“我是怕欸，”纪明禾说，“她不喜欢我，会让我们分开喔。”

什么啊，她还怕分开吗？明明每次离开都没有不舍得，李凌洲轻轻哼了声，“我喜欢你就够了啊，谁能让我们分开？”

除非她不要他。

“能不能发啊？”

“过段时间嘛。”

原形毕露了吧，李凌洲咬着牙齿，“你就不想他知道。”

“都什么陈年旧历，我都没问过你前女友呢。”

“我哪来什么前女友！”李凌洲气道，“你要是今天一直惹我生气，才会成为我的第一个前女友。”

他不分青红皂白地介意她的所有前男友，就像从前在七中，带着恶意扫清所有意图靠近的异性同学。

纪明禾笑，“那要怎么样才不生气嘛，我们一直连麦，行吧？你随时都知道我在哪里。”

“算你识相。”李凌洲哼哼的，想了想，又放柔声音，“我是很想你好不好，又不是要随时查岗，宝宝，你不在家，我昨晚都睡不着。”

“我很快会回来啊。”

聊会儿天，再处理会工作，纪明禾很快困了，倒在床上，说话声音越来越迷糊。

一切按部就班。

三月七日，江城晨起下过暴雨。肆虐的雨珠砸出大片白茫茫的雾，风也是冷的。

雨停之后，接亲的队伍从天水河出发开到江山府。

刘梦琪等几位伴娘将流程做齐全，堵门，问问题，为难新郎和伴郎。

许良栋最后过五关，斩六将找到了新娘子的婚鞋，成功将蔚心蓝背起来。

江城的习俗，新娘子到达婚宴场所前不能下地，他背着她下楼，被亲朋好友簇拥着，走完江山府的过道。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在后边手动播放猪八戒背媳妇的背景音乐，很多人都在笑。

一切噪杂，她在颠簸着往前面移动，有邻居家的小孩在附近乱窜要糖果。

不经意间，似乎在一道熟悉的影子从灌木另外一边掠过，她猛地一直身，差点把许良栋压趴下。

许良栋：“……老婆。”

刘梦琪忙来扶人，“是不是背不动了，背不动可就不能把咱们心蓝带回家了。”

姚维也打趣，“可不么！”

这样一闹，又像是眼花之下的错觉。

不会是她了。

蔚心蓝慢慢俯低身子，侧着脑袋压在自己的手臂上。

一片湿润洇进纯白的纱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