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扛着机器和材料进了村。
马亮留在祠堂外面帮两名执行员布置场地,蔚心蓝则带着轻便DV跟着执行法官、法警以及司翊直奔被执行人家。
村庄临近山林,温度比主城区冷得多,像是真正的冬季降临,狂风硬如坚冰。
九曲十八弯到达了,被执行人却不在家中。
铁栏杆挂了锁,空空荡荡的院子中间停了辆半旧摩托车,东边有鸡笼,但里边似乎没有活物,摇水井旁挂着干涸的水桶,压杆高高向上,僵硬地悬在半空。
“这边离江远,要打水做饭肯定用自己家的井了,”法警说,“看来被执行人很久没回家了。”
走访过邻里一圈,也纷纷都称最近没见过这家的人。
“很久没回来咯!”邻居大爷说,“知道自己犯了事,哪里还敢回来,房子外边都长杂草啦。”
的确如此,蔚心蓝脚下的那条小路绿草葱郁。
“他在村里还有别的住房吧。”司翊忽然说。
邻居大爷吃了一惊,眼神躲闪,“这我可不知道……他们一家早先搬去城里,后生几个也生在城里,和咱们都不亲!”
这不纯属有猫腻么,法警追上去,“大爷,你可慢点走。”
“怎么知道他在村里有别的房子?”法官问。
“村里其余的三口水井都在公共区域,只有这家院子里有自挖井,”司翊看了眼院子,“这里的鸡粪闻着也新鲜,鸡应该刚放出去不久。”
什么鸡粪啊……蔚心蓝皱了下鼻子。
“喔!”同事恍然,“自己能挖井,不可能一直住老屋。他户口没迁,赚了钱还是首先在村里边建新房。”
“不对啊,他没宅基地的嘛。”
那只能是违建了,司翊说,“去他家承包田看看。”
自司翊提了那两个字,蔚心蓝可就注意到这村每家门口都是鸡粪,路过的时候再小心翼翼也不免踩一脚泥泞,别提多恶心。
“绕一下吧,从后巷走。”
来的都是年轻人,多少有些受不了这个,司翊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悄悄松一口气。
从侧巷拐进去,先听到一连串让人肝胆俱裂的犬吠,两只精瘦的黄狗从院根窜出来,看着人了,獠牙毕露地跟住他们,胸腔嗡嗡地震出威胁的低吼。
都吓一跳,不敢迈步了。司翊在队尾,摆手示意让他们继续走,“没事,正常走,他们不敢咬人。”
“你确定吗?”蔚心蓝小声说,“看着很凶……”
“走出这块不停留就行。”司翊没和他们一起走,站在巷口堵着那两条狗,确定他们都走远了,呵斥两声,黄狗夹着尾巴,呜呜耶耶地嚎叫。
但也没真的咬人。
“你懂狗语呢还。”法警给他开玩笑。
“我在村里长大。”司翊答。
违章建筑果然在被执行人的承包田附近,很气派的小洋楼,院里边停两辆车,那躺椅上的人见着法警那身衣服,一下弹起来,疯了似的往楼里钻。
“是他!”
院门锁着呢,法官没法,脑袋一直往里边探看,又问左右,“记录仪都开着嘛,都确定好是他本人了吧?”
“嗯。”司翊拿了照相机给车子等物拍照取证,法警则拿出公务证,连续不断地敲门,并且大声宣告拒不配合的后果。
“接下来怎么办?”蔚心蓝瞪大眼睛,拽下了司翊的衣角,低声问,“要闯进去吗?”
“下次吧。”司翊嘴角轻轻扬了下,“申请搜查令再闯。”
“……还带着法警呢。”蔚心蓝莫名失望。
法警眼睛瞪成感叹号,“!”
法官本来都愁了,听见他们谈话又笑得不行,“你们这么暴力啊,文明执法行吗?先去请村支书来劝一劝,实在不行再申请搜查令,证据拿下了没得跑。”
怎么劝也没用,人就装死躲在家里。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不乏指责法官等人执法无情的。
蔚心蓝不解,“被执行人犯了什么事儿,为什么村民会护着他?”
司翊说,“早年村里修祠堂,被执行人给了一大笔资金,后来修桥修路也是他们家出大头,再者,村民可能认为放贷给他的原告本身违法,所以……”
“原告放高利贷么?”蔚心蓝不懂,“这也得还么?”
“还本金。”司翊答了,又打了个电话,干脆让执行员在被执行人家附近的田坝上摆了简单展台,易拉宝提到这里,“难得聚这么齐,就在这开宣传会。”
鸡蛋、大米、油和购物券一起运过来,听完整场宣讲就能套圈领,村民搬着凳子就坐下了,议论声小下去,执行员带着小蜜蜂,就被执行人相似案例,声音嘶哑讲了一个小时。
当夜在镇上招待所住,隔天他们又开了四十公里去另外一个村庄执行以及宣讲。
但搜查令没那么快下来,蔚心蓝回来之后和法院的人组了个群,说好等令下来,跟着录下这段素材,并出一期节目讲一讲现在文明执法的力度和执行人员的辛苦。
但这件事没能成。
一月三号下午,临时群里边发了四号前往搜查的法警以及其他部分配合人员名单,同时,蔚心蓝收到谢台长的信息。
谢台长:【心蓝,明天市里边有领导来检查,你跟着我配合接待吧。】
虽然遗憾,但有工作在身没办法,蔚心蓝只好在群里向众人说了抱歉。
第二日,电视台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来检查。
可能临时改变计划了?蔚心蓝有点不以为然,这都是常有的事儿。
但临了下班,马亮终于不忿找来,按着她的桌子,轻声埋冤,“你怎么一天尽傻乐了,和法院那边都吃过饭了要定下这栏特辑,咱们怎么说取消就取消说不去就不去,你不知道吧?今天的行动他们撇下我俩,让小姚和秦佃跟去了!”
他都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事儿台长不紧着关系户,怎么随便把任务丢给了两个实习生。
蔚心蓝也不明白。
谁会针对她?
愣在那儿,想找人问问,但举目又不知道源头何处,迷迷茫茫站起来。
玻璃门外,许良栋与谢台长正有说有笑从五楼走下来。
望向这边时大抵没料到她正巧站着,嘴角一抹嘲弄的笑意都来不及收敛。
而后他脸色倏然苍白。
哦,原来如此。
蔚心蓝慢慢坐下,脑袋轻垂。手掌从柔软的腹部推上去,按住了胃部几近癫狂的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