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阿瑟顿是极其适合睡觉的地方,一入夜,似乎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让人产生这个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但纪明禾知道,只要摇响床边的铃铛,就会有一或者两位穿着褐色衣服的用人出现在门口。
他们住在一楼厨房后边的小房子里,没有雇主的允许,不会在半夜上二楼或者三楼。
她找到了李凌洲的房间。
三楼最远离楼梯的那间。屋子每日都有人打扫,这里也不例外,地板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整齐,没有近期居住的痕迹。
想来他是很爱户外运动的。书架上摆放的相框中,有网友俱乐部大合照,他捧着奖杯接受众人庆贺,金发碧眼的同伴咧着嘴,彩带漫天飞。
或是独行徒步,他站在崖边,穿深灰色的冲锋衣,黑色鸭舌帽挡去大半面容,与蓝色雪山共同沐浴在灿烂的日光下。
潜水时遇见鱼群和珊瑚,在草地整理滑翔伞的大背包,他与某极限运动明星合照,他在雪场医院臭着脸捧花而朋友在旁比剪刀手……
年纪更小时,他坐在一辆红色老式轿车的驾驶座,手臂放松压在无框车门,脸上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垂下的手指间勾着摇摇欲坠的墨镜。
纪明禾拿起这个相框,慢慢移到眼前。
要论长相,其实他与陈介然要更像,高鼻薄唇,眉骨冷锐的弧度似同版复刻。然而,然而,隔着透明玻璃,她再次看见少年如同灿烂落日般的琥珀色眼睛。
清透璀璨,似澄金的蜜糖。
借用月光拂照,她长久地看着它,这样熟悉,这样……鲜活。
此一刻往事乱如沸,她想起他们最好的那年,想起了除夕夜南城的那场烟火,彼此承诺,要一起度过的以后……
想起心情糟糕的早晨,他送她温暖的食物,在九路公交车上,他们之间那簇迎着春风的花朵……
想起他令她心软的笨拙,在每一个被等待的周五,他们走在知春路的白桦树下……
也想起在宿舍楼下的那夜,她用拙劣的谎言向他求和,而他明知故犯,再次踏进她的陷阱。
是在学校,是在宿舍楼下,在这个地方她骗过他的地方,在无数呼喊与尖叫声中,在无数痛击与谩骂加诸己身时,他闷声按住敌酋,用几乎没有知觉的右手一次次砸下去。
一声求饶都没有说出口,他那时在想什么?
纪明禾猛地将相框反扣在桌上。
同时“哒”的一声轻响,沉稳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风从侧边落下来,是那张她曾看过无数次的stonewall路线地图,被来人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陈介然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冷过,“纪明禾,现在告诉我地点。”
他一定是赶来的,语调中带着压制不住的轻喘。
“什么地点?”她慢吞吞地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很显然,陈介然不想和她玩猫抓老鼠,随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钢笔,极其粗鲁地掷来。
钢笔在桌上“咕噜噜”地滚了一段,最后难堪地悬停在欲落不落的边缘。
“你画出地点,或者我现在报警。”
不是商量的语气,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中就亮起幽蓝的屏光,他的皮肤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苍白,“纪明禾,趁还来得及。”
他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她,三次短促的“嘀嗒”按键声后,直接按下拨号。
下一瞬间冰冷的英文从听筒中清晰传出,“911,what’s your emergency?”
“……”
她应该知道他与李凌洲是同盟。
书桌上摆在最中间的相框,看起来像是一家四口,穿着旗袍的中国女人,有些年纪但依然俊朗的中年男人,较为年少些的李凌洲以及陈介然。
李凌洲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们处在一种较为荒谬的亲缘关系中,仍然像亲兄弟一样亲密,或许因为相似的面容,或者陈介然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惯性。
照片上的他甚至怡然。
或许他根本怡然。
他与蔚心蓝没有区别,自诩孤高骄傲的灵魂中始终为孺慕留有空洞,他们可恨地会为伤害过自己的人低头臣服,一如此刻。
“hello?”电话那边的询问在继续,“ok,如果持续沉默,我们将根据您的定位即刻遣送附近的巡警前往查看。”
纪明禾迅速拔开钢笔盖子,提笔在路线的中途上画了一个圈,气力之大几乎戳破了这张牛皮纸。
“抱歉。”陈介然看着她,神色没有任何起伏,谈不上失望,谈不上欣悦,只是如同看一朵花,一株草,路边蜷曲的刺猬,或者平平无奇的云,“wrong number。”
电话挂断,他立即从她掌下抽走地图,平淡的语气,“给你买了回国的机票,明早上等我电话,有人送你去机场。”
不待她回答,也不像从前总是当她小孩般嘱咐个没完没了,话落转身,步子迈过门扉,沉重而焦灼地离开。
屋子再次空下来,纪明禾垂下脑袋。
找到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菲利克斯简直要喊出来,专业救援队在他们分开不远的另外一条道路的下方发现了一个山洞,李凌洲就在这里,用他背包里的少量补给硬生生撑过了四十五个小时。
虽然凭借山洞的遮挡,他没有彻底陷入失温状态,但滚落山坡时腿部受创,到得救的此刻,小腿肿胀,浑身青淤,只是稍微移动,就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绕是如此,见到陈介然时,他第一句是咬牙切齿地追问,“哥,抓到那个女人了没有?”
“真相尚未明了。”陈介然让他安静配合医生的治疗,挡开当场就想问话的警官,“等伤患情况稳定我们再聊。”
“哥!”李凌洲喊了声,又嘶嘶地喊疼,“还要什么真相,那个叫林舒恩的新加坡女人谋杀我!她——”
“她怎么?”警官闻声回首。
她怎么了,她怀着他老子的孽种!还跑他面前来示威!李凌洲说不出口了,一摇头,脑袋里的脑花好像都散开了,来来回回撞得他头疼欲裂。
“不要这样用力地摇头!”医生大声呵斥。
李凌洲默了下,算了,决定还是和陈介然商量一下再计较。
上了消防救援车,似乎是药物起了作用,或一直吊着的一口气下去,他变得昏昏沉沉,但那个女人的脸还在眼前晃,喃喃说“林舒恩”,手掌无意识地越攥越紧。
把人送到附近的医院,陈素容与李维峻也得到消息赶来,前者看见李凌洲脸色惨白躺在台上任由医生们处理伤口的模样,差点儿又晕过去。
想安排着在隔壁休息,但陈素容不肯,扒着玻璃窗一眼不眨地看他。
李维峻便请了陈介然在旁边说话,“不巧前几天去了别的州,多亏有你在这儿照顾你妈妈,否则她六神无主,还不知道要怎么样伤身体。这两年,她的病好不容易有好转。”
“应该的。”陈介然简单把李凌洲现在的情况说了。
“事情究竟怎么回事搞清楚了吗?”李维峻问,“我听菲利克斯说,有个新加坡女人蓄意混入俱乐部队伍,想对凌洲不利?”
“还不清楚。”陈介然说。
看来只能等警方那边的消息,或者等李凌洲清醒了再说,李维峻再次向陈介然道谢,“请专业救援的队伍应该花费不少钱,到时候请尹助理和你那边的顾先生对一下。”
“小钱,”陈介然淡声说,“人没事就好。”
清创之后,李凌洲被送往特级病房。命是保住了,但后续是否存在遗症医生不敢保证,“毕竟过了这么久才就医,感染的伤口会不会影响他之后的生活很难说,还有他的右手受伤比较重,有概率是不能再承受过于激烈的运动……”
右手。陈介然闭了下眼睛,陈素容泣出悲音,“谢谢。”
人一时醒不来,但陈素容的状态却差下去,陈介然说,“凌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妈,你先去外边睡一会儿,熬夜对身体不好。”
那也行,总之套房里边有事喊一声就行了,陈素容也的确熬不了,答应下来,“凌洲醒了你们就喊我。”
“好,这里有我和李先生,你放心休息。”陈介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