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走一切让人觉得束缚的外物,窒闷感仍然如影随形。
他看着如同被吓愣的女孩,仰首靠住椅背,长而沉地叹了一口气。
“抱歉。”实在失态,他从扶手箱拿了香烟,冲她颔首示意,推开车门迈下去。
干燥焦苦的气息缓解了纷乱心绪,像用一种更毒的毒药来解毒。
但很快,车门开合,又将一切打回原样。
“被揭穿了不好受,是吗?”她走到他的身旁。
“是啊,”他又叹气,“怎么这么巧,崔湛把这些事儿也告诉你?”
他都不知道崔湛什么时候加了纪明禾的联系方式。
“不巧,”纪明禾坦白,“一刻钟之前,我特意问他的。”
烟雾跟着风往这边飘,她摸着发痒的鼻子,眉毛拧成一团。
“是吗?”陈介然笑了,烟往垃圾箱上边碾灭,“看来咱们明禾不算笨,还懂看人脸色?”
人情往来她不擅长,但他的情绪太明显了。纪明禾轻轻摇头,“是你把‘你很麻烦’写在脸上。”
“哪里?”
有这么明显?虽然在她和崔泓不接电话的那两个小时,的确有一种要报警抓人的冲动。
但能够知道她平安,也就消气。
“这,”纤细的手指戳到额上来,纪明禾表情严肃,看样子要在他额上,下巴,左脸和右脸分别点一下,“这,这,还有这——”
下手毫不留情,力道沉重,半点不收敛。
“好了好了,别闹。”孩子似的,陈介然笑得不行,一边侧了脸去躲,扬臂的一瞬,不经意正正捉住了她作乱的手。
女孩的手腕纤细柔软,握住她,像触着温温的一捧雪。
但她绝不弱小。
不知何处风铃轻响,他的指尖一顿,垂目,对上她清亮的眸。
日光在树影间斑驳,柔风中,河畔簇簇繁茂的野草花儿昂扬细弱的绿杆,摇曳着,似她眼底一点点烂漫的笑。
明知不可以,但似乎有锁链捆住了理智,移不开视线,他没有这样长久地注视过她。
女孩长大了,昔日的她绝没有这样高。从很远的雨里走到他面前,瘦弱地收拢自己,像一只落水的猫。上车之前抖落满身寒冷,气呼呼钻进他无心布下的陷阱。
他只是让她避了一场雨——
“陈介然……”唇轻轻翕动,她低声地喊他的名字。
——她不该信任逐渐暗藏祸心的猎人。
他的视线在她微启的唇瓣点过,又似烫伤般迅速移开。
心脏突突地向上顶,轰鸣声如雷响。
再进一步吧,吻她。
诱骗分不清依赖与爱慕的女孩,纵容自己沉沦在可耻的欲念中。
用这样残破的灵魂、让垂暮如同下一秒就要腐烂的他,去蚕食,去消融,去夺走她干净美好的人生。
让所有人对他们的关系三缄其口。
让她做那个被世俗指责、被丈量的祸因。
陈介然在她闭眼之前松手。
退开半步,回到他该在的位置,无视掉她神色中一闪而过的懵怔。
拉开车门,毫无犹豫地坐进去。
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陈介然扶住额,喉结重重滚了一轮。
她不怪他,坐回副驾驶的位置,脑袋倒向另一边的玻璃,如同往常。
“你还是会走,对吗?”
“……”他长久地沉默着。
“租房的事儿你找办法尽快帮我吧,”纪明禾说,“刚才和心蓝决定好要一起租,房子最好在清华园与中传中间的位置,两边都不要太远,房租——”
“房租你们不用担心。”
她很快打断他,“不用了,毕竟你没办法永远照顾我,不是吗?”
“……”
“两居室最好,实在不行一居室也可以,房租控制在一千五以下,我和心蓝一人一半能够负担。”纪明禾顿了下,“如果交通方便,比如楼下就有车站的话,再高两百块也行。”
“要高层,没电梯无所谓。”她说。
“会累。”
“心蓝睡眠浅。”女孩比他想象中更加细心,“我们尽量不住一二层。”
他能怎么样,惭愧得几欲死去,可她拒绝他的歉意,“好。”
答应下来,她便不再说话。靠在另外一边,似乎睡过去,又或者是尽力地远离他。
达到车场,她的动作比上回更快,空空如也的冷饮杯被捏成平面,她箭一般从座位射出去。
而后路过垃圾箱,手里的东西猛地甩进去,“哐”一声巨响。
单只冷饮杯可没有这样惊天动地的响听,陈介然往车内扫了一圈,渐渐勾出个无奈的笑。
原本放腕表的地方空无一物。
他果真惹怒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