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啊!”
“你怎么证明是她?”柳钰一边浏览其中的短信息,微微勾着唇,仍然温和,“谁主张,谁举证,你拿不出证据来指控蔚心蓝,其实我们根本不用理会。”
她偏向肖老师,问,“您觉得呢?”
肖老师报以肯定,“蔚同学在班级的表现有目共睹,老师们都相信她。”
“包庇!你们这是包庇!”孙松妈妈忽然喊起来,“证据确凿了,你们竟然还敢包庇,不是蔚心蓝,难道孙松一个人能发这么多短信?你们——”
“用脑子想一下。”柳钰经不住和这样的人交流,语调变得极冷,“是谁向老师举报两个孩子早恋的?”
“……”
张老师忙上前,将自己手机展示给柳钰,“是匿名短信,您知道,咱们七中治学严谨,有举必究,并不是针对某个孩子。”
柳钰看过了,这条匿名短信与之前往她手机发信息的那个号码一致。
她说,“当然,七中百年名校,我相信老师不会针对某个孩子,但很遗憾,这里的学生靠高分摸入门槛,人品仍然良莠不齐——”
她选出之前向她举报“蔚心蓝写信”的那条短信,冷声说道,“之前此人便涉嫌违规获取家长私人号码发送造谣短信,这次更甚,蓄谋半月来栽赃,我合理怀疑——蔚心蓝在学校持续被其他同学针对,老师你们察觉过么?”
她这样一说,几个老师都冷汗直流,霸凌现象在各学校屡见不鲜,就是七中也不能说完全遏绝。蔚心蓝家世特殊,成绩好人又温和,老师们从来不觉得她会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从之前到现在,有好几个月了吧。”柳钰说,“学校规定三圈外的学生住宿,家长信任学校,把孩子全权交给你们,而你们是怎么样对待孩子的?一份似是而非的举报,无法断罪的所谓证据,就把孩子拖出教室,拖到办公室来训话?”
孙松妈妈懵了,她都准备好和蔚心蓝一家子拼命了,怎么的炮火竟然往校方轰?
几位老师更是有苦难言——哪里要耽搁孩子上课时间?
这不是约在大课间么,柳钰晚到,所有人都在等她。
可这话能辩么,只能吃下这个亏了。肖老师说,“是咱们想的太少了,心蓝一向人缘很好,同学没有哪个不喜欢她的,往后咱们一定多注意细节,不会放任任何人被霸凌,家长还请放心。”
“没法放心。”柳钰打上感情牌,“这孩子是我在带,一直到初中,上下学都是亲自接送。如今工作忙没办法,也是信任咱们七中才放的手,但就目前状况看来,心蓝仍需要家人的保护。”
不,好容易推垮的绝望之墙忽地变成泥泞的水泥,蔚心蓝深陷其中,无法拔足。
“您的意思是?”
“蔚心蓝会退宿。”柳钰说,“先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下学期如果情况良好再看。”
她要回到无所不至的挟持中了。
“这……”肖老师犹豫。
“那这次的事……”孙松妈妈完全被她的气势镇住,小心翼翼地问。
柳钰下定论,“两个孩子都是受害者,如果惩罚,学校岂不是被幕后之人耍得团团转?”
孙松妈妈忙符合,“就是。”
“我已经报警。”柳钰温和说,“这次事件严重损害了我家孩子的身心健康,网络并非法外之地,匿名号码亦有踪迹可寻,届时还希望校方配合。”
报警?事情闹大了,会不会影响学校的声誉呢?几位老师面面相觑,肖老师再次上前,说让两个学生先回去上课,“蔚心蓝家长,咱们再好好聊一下这个事。”
“不必了。”柳钰直接拒绝,“上午蔚心蓝请假,我先带她去宿舍搬东西,下午再过来上课。”
虽然不能再住校,但好歹这件事中妈妈是相信她的,蔚心蓝觉得庆幸、恍惚又兼之尴尬,和忧心忡忡的老师告辞后,她拿着请假条,跟着柳钰快步离开办公室。
上课时间,实验楼后面的小径这样安静,冬日的常青树叶子深绿且带冷意,偶有落叶,碾转飘落在湿润的红色土壤。
蔚心蓝忽地想了仍然留在校服内袋中的信件——大课间失约,纪明禾来过么,是不是等到上课铃响才匆匆离开?
“在想什么?”柳钰突兀地停顿在青石小径。
蔚心蓝着实吓了一跳,沉浸思绪中的十六岁孩子遑论心机与沉着,她在失措中下意识地护住心口,而后又为自己的不打自招懊丧垂眉,如白纸般将弱点全部奉送。
“口袋里藏东西了?”此刻举动堪为暴虐,柳钰揪住蔚心蓝的衣领,抑制半日的怒气涌如山火,“拿出来!”
“妈妈……”蔚心蓝按住她的手,挣扎,“我什么都没——”
话音未落,世界好像忽然无序地反复颠倒,蔚心蓝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就是冬树上被狂风吹落的叶片。失去倚仗,翩飞起落,几番颠簸后坠入冰冷潮湿的土地。
积水浸透衣摆,她的手掌压住青石径缝隙间肮脏的散沙,细密的痛感如针,泪水浇不灭的橘红色大火从脸颊舔舐,而后火光暴涨。
点燃一切,摧毁一切,她捂住伤口,闻到心脏沉沉漫开的焦糊味。
柳钰居高临下,单手拽开了她的校服领口。
长链卡进布料,柳钰不理会,再用力一拽,链齿在巨力中崩开,淡蓝色的信封在上衣口袋展露冰山一角。
“作文比赛?需要练习?”从刚才在寝室看见那些空白信封,再到此刻把罪证收进手里,柳钰越是气越是笑,“你就是这样骗妈妈的对么?看来匿名短信并没有说错,你一直和别人通信、传讯,是不是?”
“……”
“说话。”
性命、尊严、自由全系他人之手,她得到意料之外的平静——当失无所失,引颈受戮又怎么样,“妈妈不是报警了么?”
柳钰说她蠢,“我不这样说,怎么摘清你的嫌疑?到了哪天人家和我查出发信人就是你本人的时候,才让我丢尽脸面。”
她指尖不自觉地发颤,再不留情地撕开信封。
而后愣住。
相对于刚才在孙松手机中看到的那个“蔚心蓝”,信件中的“她”显得更加活泼。
言辞轻快,字迹松散,语句带着轻飘飘的亲昵。写错的字直接划掉,打个括号就将遗漏的小字粘在上方。
整洁度不及她以往的任何一张试卷或笔记。
提学校的八卦,议论讨厌的老师和同学,嘲笑爱耍帅的男生,用糟糕的形容词概括食堂的餐品,吐槽前桌两个礼拜没洗的头发。
这近于天真的刻薄。
不符合她对女儿的每一项期许。
“……信是你写的?”柳钰感到大厦将倾的颓败。
“是我写的。”蔚心蓝承认自己看见妈妈露出迷茫的神色,心里却开始咕噜噜地冒出快意的泡泡,“妈妈认不出我的字迹?”
失控感让头脑晕眩,柳钰首次在女儿面前失语。
“对方是谁?”
“没有谁,”蔚心蓝终于站起来,浸满积水的衣物如此沉重,像一万只手缠上四肢,拖拽着,撕扯着,要将她沉入地狱,“写给真正的我看。妈妈,我在学校没有朋友,所以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你怎么会没有朋友?”
学习成绩好,举止得体,待人温和,怎么会没有朋友。
“谁敢做我的朋友?”蔚心蓝抢白,“寝室明明有直饮,我却每天都要喝瓶装水,一起参加比赛,我提前知道命题,家长随随便便就进宿舍来,永远有特权远离讨厌的体育活动,从来不必参加互助小组,只有前十名才配做我的同桌,任课老师兜里塞满你送的购物卡。”
这一切的一切,甚至让幼时的蔚心蓝产生自己即宇宙中心的幻想。老师特别看重她,不吝啬的夸奖,无条件的信任。她急切地、骄傲地向妈妈述说,直到某日看懂她聆听时脸上似笑非笑的深意。
柳钰冷笑,“蔚心蓝,为了你,我付出的代价足够沉重。”
她在说当年因为怀孕而错事的调任机会。
她在说因为躲避政策而忽略照顾姐姐,导致姐姐溺水身亡的悲剧。
这是蔚心蓝还未降生就背下的债务。
经年屡次被提及,在每一个她不如她意的瞬间化作钝刀反复刺入心脏,鲜血淋漓。
“其实你可以没有我。”
“什么?”柳钰以为自己听错。
“我不出生不就好了么?”蔚心蓝语速平缓,像根本在说另外一个人的故事,“家里已经有姐姐,按政策咱们家不能再有孩子,在我和姐姐之间已经有另一个孩子被摘取,留下我,是因为误诊不是么。”
“……”
“你们以为我是男孩,所以我才允许被出生。”她仰着脸。
谬误中偷得生天的种子究竟有没有资格拒绝背负超额的债务?
耳边刮过更冷更凛冽的风,她下意思阖眸,预想中的痛击却并未来临。
蔚心蓝缓缓睁眼。
此刻的风与树静得好似一幅画,纪明禾钳住了妈妈高高扬起的手,将曾经习以为常的伤害与她隔开距离。
“你做什么?!”
嶙峋的手背因用力而青筋遍布,纪明禾蛮横地将柳钰的右腕拽到面前,在其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将那只蓝色手表的指针纠向准点。
随后不留情地丢开。
“走!”
柳钰捂着剧痛的腕趔趄后退,盯住她们,“蔚心蓝,你敢!”
蔚心蓝深深吸了一口气,回握住纪明禾的手,攥紧,一同奔向冬日早晨未散尽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