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地面光洁如镜,却冷气森森,仿佛能吸走人全身的热气;方正的白玉桌椅泛着冰裂状的纹理,边角锐利;翡翠书架的绿意沉郁得毫无生气,架上卷宗整齐得像从未被翻阅;最显眼的是内室那张宽大的玉床,素锦褥子单薄平整,在幽暗光线下,坚硬的线条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驺虞正蹲在殿中央的寒玉地面上,似乎也被这过分清冷空旷的环境慑住了。它有些茫然地东张西望,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它回头看到温郁进来,立刻“嗷呜”一声,小跑着过来,紧紧贴住温郁的小腿,仰头看他。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在催促离开。
温郁弯下腰,将驺虞抱了起来。小家伙立刻将脑袋埋进他颈窝,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玄乙跟在温郁身后进了殿。他的脚步落在寒玉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空旷的回响。他没有四处走动,只是立在温郁身侧稍后的位置,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件器物。
从光可鉴人却冰冷刺骨的地面,移到华美却毫无暖意的桌椅,扫过冷冰冰的翡翠书架,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内室那张宽大、坚硬、铺陈单薄的玉床上。
那床睡上去,绝不会比石板舒服多少。
这里没有药庐终日不散的、令人安心的药草苦香,没有随手可触的柔软靠垫与温着的茶水,没有一处可以取暖的物件,更没有……属于“人”生活过的、温暖琐碎的气息。
极致的美,极致的净,也极致的冷和空。像一座为供奉某件器物而建造的华美墓穴,而非一个活人居住的“家”。
这是温郁在忘情台的寝殿。
玄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线。他想起了温郁畏寒时蜷缩的模样和他指尖总是低于常人的温度,想起了药庐里那些被自己强硬添加的厚褥、暖炉、以及夜间不容拒绝的怀抱。
原来,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独自生活了十几年。渴饮冰泉,拥卧寒衾,对着一峰凛冽风雪,相伴这满堂无声的、冰冷的死物。
一股极其细微的、却尖锐的涩,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悄然窜过玄乙的心头。
他自己一时也不知这怒意从何而起——或许是因这华美森寒的冰冷囚牢,或许是云中阙放任他封禁于此的旁观,或许是温郁自己那过于苛刻的、向内求索的性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怀抱着驺虞的温郁,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到几乎被驺虞紧张的呼噜声掩盖,但玄乙听到了。他侧目看去。
温郁正微微仰头,望着殿门上方悬着的那块乌木匾额。
“贵柔”二字,笔力含蓄而劲韧,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清微真人说过“水以柔全,金以刚折”之后,这座玉殿便挂上了这个牌匾。
他的身影萧索,抱着驺虞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拢了些。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玄乙,向前走了两步,摸到了桌边的一枚覆了薄尘的玉牌。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玉牌递给了玄乙,慢慢道“这个……是忘情台的玉牌,可以随意出入……”
那姿态,竟让玄乙无端想起很久以前在暗屿影狱角落喂过的一只幼兽——那是只尚未完全驯化的小猞猁,某次试图将猎到的、一只干瘪瘦小的田鼠,献给当时偶然给它喂过半碗剩饭的玄乙。
它将田鼠小心翼翼放在他靴边,然后蹲坐在一旁,仰着头,眼神里混杂着笨拙的讨好、隐秘的期待,以及深藏的不安。好像知道自己献上的东西寒酸得不值一提,却又忍不住期待一丝微不足道的认可。
此刻的温郁,竟有点像那只幼兽。他站在这空旷的冷殿中,在玄乙沉默而的目光下,重新审视这满堂华丽却冰冷的寂寥时,一种深切的、近乎难堪的窘迫,猝然攫住了他。
他孤身在忘情台悟剑十余载,云中阙几乎也将这里当成了他这个未来掌教的居所,一应桌椅器具皆是白玉无暇,翠色泠郁。他自幼习惯了这寂寂玉窟,从不觉得此处半点不妥。
可今日他同玄乙来,却忽然觉得这里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太冷,太素,白玉床太硬,翡翠桌过凉。
他有些近乎不安地落进了年少时未在意过的窘迫中。好像一只叼来晨花的猫,惶然发现主人拥有的是一片森林。
玄乙给了他鲜活温暖的驺虞,给了他药庐里日渐增多的、琐碎却真实的烟火气。而他能回馈的、能展示的,却只有这空荡冰冷的殿宇,和这满堂看似华贵、实则毫无生气的死物。
太不相衬了。寒酸得……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甚至不敢去看玄乙此刻的表情。怕在那双总是沉静或偏执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审视、怜悯,或是……失望。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驺虞不安的扭动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玄乙伸手,接过了那枚玉牌放进了衣襟。他淡淡道“我的了。”
温郁好似松了一口气一般,抱着驺虞,缓缓抬头,目光终于与玄乙对上。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隐约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窘迫。
他没有对殿内任何一件器物做出评价,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极快地、几乎有些凄惶地移开了视线,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转移注意的僵硬:
“这里……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驺虞抱得更稳了些,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凭依,“我带你去喂鹤。”
说完,他便率先向殿外走去,脚步比平时稍快,素白的衣袍掠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停留。
玄乙站在原地,看着温郁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明亮的天光里。他又缓缓环顾了一圈这清冷寂寥的殿堂,目光最后掠过那张坚硬的玉床,和匾额上那沉重的“贵柔”二字。
他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在殿内又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分冰冷与空洞都刻入记忆。
然后,他才迈步,走出了这座与柔和毫不相干的殿宇,重新踏入外面的暖日熏风中。